“若是以园中景起题,宜取景中带人。”
“若是有人借退婚旧事发难,可顺势自轻,不可先怒。”
“若席间有人逼我立刻落笔,须先推两次,显得并非胸有成竹。”
“第一句最要紧,必须先把场子按住。”
他写写停停,时不时还会起身绕着屋里走两圈,像在脑子里排演整个春宴当天会怎么开场,别人会怎么笑,自己该怎么回,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翻脸,什么时候让所有人从“等你出丑”变成“怎么可能”。
常福端着茶进来时,看得人都傻了。
“少爷,您这是……写诗?”
“不是。”沈砚头也不抬,“是在写戏。”
“戏?”
“对,春宴那天,诗是一出戏,脸也是一出戏,连我什么时候装得像个废物,什么时候不像,都得算进去。”
常福站在旁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心里发凉。
不是怕。
是陌生。
他从小跟着原来的少爷,最清楚那位是什么样子。高兴了撒钱,不高兴了砸东西,被人一捧就飘,被人一激就炸,别说提前布局,连明日穿哪件衣裳都未必想得明白。
可眼前这个人,白天在外头仍能演得和从前差不多,夜里却能把一场还没发生的诗会拆成这么多步,连别人可能怎么想都先算进去。
常福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少爷,奴才有时候真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您像换了个人。”
屋里静了一瞬。
沈砚笔尖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后悔了,忙摆手:“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奴才是说,您现在这脑子,和从前真不一样。以前您若要去春宴,多半只想着穿得体不体面,能不能压过别人。现在您连别人什么时候笑您都先算上了。”
沈砚看着他,忽然笑了:“这说明我终于长出点人脑子了,你该替我高兴。”
常福认真点头:“奴才是高兴。就是……就是高兴得有点怕。”
“怕什么。”
“怕您以后更厉害了,奴才就跟不上了。”
“放心。”沈砚把笔搁下,“你最大的优点就是笨得稳定,我暂时还用得上。”
常福被噎得直瞪眼,可心里那点紧张倒被冲淡了。
接下来两三日,沈砚便一直这么过。
白天出去装纨绔,听人笑,陪人笑,偶尔再自黑两句,把“草包只是嘴变贫了”这个印象牢牢钉实;夜里回来备战,推题、推人、推场面,连自己该在第几句后停笔、该在什么时候故作迟疑,都预先想过。
他越准备,越清楚一件事。
春宴上要赢,靠的绝不只是抄出一首好诗。
还得让那首诗像是从他这个人、从他眼下这个处境里长出来的。
否则诗再好,也容易被人拿“早有准备”四个字削掉一层。
这天夜里,他刚把一页纸揉掉,门外忽然有了动静。
不是常福的脚步。
是几个陌生下仆被带走时压得极低的求饶声。
“冤枉……小的真没……”
“拖走,少出声。”
声音很快便远了。
常福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神情都有些发怔:“少爷,院里头那两个洒扫的小厮,还有一个管茶水的婆子,被前头的人带走了。”
沈砚抬眼:“谁带的?”
“老爷身边的人。”
屋里一时安静。
沈砚慢慢把手里的纸放下,没立刻说话。
他不傻。
这几个人平日就在他院里进进出出,算是消息最容易漏出去的口子。如今春宴将近,沈廷山忽然让人把他们撤了,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是关心,不是安慰。
是清理眼线。
是替他把院子里最容易走漏风声的几扇窗,先关上了。
常福压低声音:“少爷,老爷这是……”
“这是不想我还没上场,底牌先被人摸干净。”沈砚淡淡道。
他嘴上说得平,心里却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这位父亲依旧没来,依旧没说一句“你好好准备”,甚至连个叮嘱都没有。
可这动作,比叮嘱更实。
父子之间那层火没灭,甚至谈不上缓和。
只是隔着火,终于有了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你不说,我也明白。
你不信我能赢,但至少愿意替我把最蠢的破绽先堵上。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行,老头子这回还算讲究。”
常福没敢接这句“老头子”。
沈砚却已重新低头,把方才那张写满了“示弱、转势、压场”的纸又摊平了些。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映在他眼底,亮得很稳。
准备得越细,他越明白,春宴这一步没有侥幸可言。
别人等着看他丢人,他就得连“怎么丢得像样”都先算好,才有机会在最后那一下,把整座园子的脸色一并翻过来。
这场诗会,许成功,不许碰运气。
更不许输得像个真正的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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