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问得很有奔丧的提前量。”沈砚龇了下牙,低头看了看自己,“死是没死,就是差点把沈家赔得更彻底一点。”
常福眼眶都快红了:“您还说笑!”
此时那辆马车边上,也终于有了动静。
车夫从前头摔下来一半,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去看车厢。外头还跟着一名侍女,方才大概是吓懵了,这会儿才急急上前,声音却还稳着:“主子可有伤着?”
车厢里静了片刻,里头传出一道女子声音。
“无事。”
只两个字,不高,却极稳。
沈砚本来正拍灰,听见这声音,动作微微一顿。
不娇,不软,也不见慌乱。方才车差点翻,人还能用这种调子开口,不是胆子大,就是平日里见惯了更大的场面。
而且这马车本身也不俗。
外头样式不算张扬,却处处讲究。用的木料、轮轴铜件、车帘边上的暗纹,都不是寻常富户能有的东西。最要紧的是,车夫和侍女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守着规矩,没一个乱哭乱喊。
这就很像受过调教的门第之家。
那侍女很快走了过来,先对沈砚福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她年纪不大,模样清秀,说话却利落,既不卑,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沈砚看了她一眼,又往那车厢方向瞥了瞥,笑道:“谢就一句?”
常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少爷就是少爷,刚从惊马底下捡回一条命,第一反应还是讨价还价。
那侍女显然也没料到他这么直接,微怔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双手奉上。
“公子手上有伤,这瓶药对擦碰淤青最见效。今日之恩,我家主人记下了。”
沈砚接过药瓶,入手冰凉,瓷质细润,一看就不是街边跌打馆随便灌的东西。
他掂了掂,故意叹气:“我本来还想,至少赔我一件新袍子。结果就一瓶药,贵府行事未免太精打细算。”
那侍女眼里像是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住:“公子说笑了。”
车厢里的女子这时忽然开口:“把话带到便是。”
侍女立刻应了一声,复又对沈砚道:“我家主人说,沈公子今日倒不像传闻。”
这句话一落,沈砚心里便轻轻一跳。
她知道他是谁。
而且不是刚从围观人群里听来的那种“哦原来是沈家败家子”,而像是本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今日亲眼见到,觉得和传闻不大一样。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心里却已经警觉起来。
“传闻这东西不可靠。”沈砚慢悠悠道,“我还听人说,贵主人今日坐的是辆好马车。”
那侍女一时没忍住,唇角当真弯了一下。
车厢里却没再说话。
片刻后,车夫已经把马稳住,又有随从闻讯赶来,显然是散在后头护着的人。那侍女也不多留,只再行一礼,转身回到车边。
车帘自始至终没有掀开。
里头那位主子,半片衣角都没让人看见。
很快,换过缰绳、整了车辕后,那辆马车便重新缓缓动了起来,从另一侧街口离开。
走得不快,却极稳,像方才那场惊险从头到尾都只是街头偶然的一阵风。
围观的人却还没散,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真是沈砚救下来的?”
“我亲眼瞧见他扑上去的!”
“这败家子还真敢拿命拼啊。”
“车里那位是谁?派头不小。”
“看不出来,但那车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砚没心情继续给人当街景,扯着常福就走。
一直拐进旁边一条僻静些的小巷,常福才敢放声喘气,拍着胸口道:“少爷,您方才可真是吓死奴才了!那马都快踩您脸上了!”
“踩不上。”沈砚揉了揉肩,龇牙咧嘴,“最多把我这张本就不富裕的脸再压扁一点。”
常福赶紧把药瓶接过去,又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心疼得不行:“您图什么呀?这么多人都在躲,就您往前冲。”
“因为这么多人都在躲。”沈砚道。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装高尚。
是那一瞬间真来不及想太多。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反而越想越不对。
一个神秘女子,一辆显然不低规制的马车,一个知道他姓名、还知道他名声的主子,一句“倒不像传闻”,再加上一瓶一看就来路讲究的药。
这不像普通富贵人家的做派。
更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谨慎。
“常福。”沈砚忽然开口,“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那辆车。”他眯了眯眼,“我想知道,我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级别的大人物。”
常福领命去了,跑得比刚才拖木板时还快。
沈砚则靠在巷口墙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
瓶身很素,没题字,也无花纹,只在瓶底有个极淡的压印,像是什么记号,却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正想细看,常福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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