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宴到这时候,表面上已经该散了。
两首诗压下满园喧声,退婚旧事又被当场翻了个面,今日该看的热闹、该掉的脸、该涨的声名,似乎都已经有了结果。园中花木仍盛,酒盏里春光还在晃,可席间那股子先前专等着看笑话的气,早就散得七七八八,换成了另一种更耐人寻味的东西。
有人开始真心夸诗。
有人夸着夸着,眼神就变了。
还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在重新给“沈砚”这两个字估价。
沈砚最熟这种场面。
前世做方案汇报也是这样,前一刻大家还等着看你翻车,后一刻你真把东西甩出来了,那帮人的笑脸就会突然变得特别有层次,像人人都在说“我早知如此”,其实心里全是“这孙子怎么真行”。
他端着酒盏,照旧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和园主人、几位上前说话的名士寒暄,嘴上仍不肯老实。
“诸位再夸,我可真要怀疑自己天赋异禀了。”
一位年长名士捋须笑道:“沈公子今日已够收敛,再谦,便是假谦了。”
“那不能。”沈砚一本正经,“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对自己认识得比较客观。比如我知道,我今日的诗好,但我吃席也吃得很好。”
几人都笑了。
园主人看着他,目光已与最初全然不同,温和里带着一层审视后的郑重:“诗好,人也有趣。今日请帖虽来得有些曲折,终归不算埋没。”
这话像是随口一说。
沈砚却听了进去。
来得有些曲折。
园主人这种人,最懂场面话的分寸。他若只想夸,夸诗便够了,没必要特地提“请帖”。既然提了,便说明今日这场春宴,连他这个主人都未必是全然轻松地顺势而为。
沈砚嘴上仍笑:“那还得多谢诸位愿意让我进门。不然我这点本事,怕是只能在自家院里吓唬常福。”
常福站在后头,立刻挺了挺胸,像是被“吓唬”也吓出荣光来了。
可沈砚眼角余光,却已经悄悄往园子深处扫了过去。
从方才第二首诗落定开始,他就一直觉得不对。
不是席上这些人不对,是更深处有一道目光,一直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
不热,不急,也不带这些文士常有的那种或惊或妒的情绪。更像是在看一件原本随手摆在旁边的旧物,忽然裂了壳,露出里头的锋面,于是便多看了两眼。
这种被观察的感觉,他不是第一次有。
千金楼楼上那次有。
兰台小集外那次也有。
还有街上惊马之后,车中那句“沈公子今日倒不像传闻”,更像一根针,把这种模糊的直觉生生扎实了。
今天这园子里,恐怕又来了同一层级,甚至同一路数的人。
他面上与人说笑,心里却在飞快地捋细节。
先前作诗时,满园目光都在他身上,他没工夫细看。如今散席,反倒看得更清楚。
园子深处靠东那边,有一处半掩的廊亭,不在主席视线最正中,却恰好能将水榭情形收入眼底。那里从头到尾都未曾有人大声走动,帘幕垂得比别处更严,周围侍立的仆役衣着也更素净些,不像寻常招待宾客的园中下人,倒像是临时换过去的一拨。
更要紧的是,那里附近的路,旁人会下意识绕开。
不是有人出言阻拦。
是那种很自然的避让。
几个刚刚还谈笑自若的年轻文士走到那边回廊口时,声音会不自觉低一层;端盘奉茶的仆妇经过那一带,脚步比旁处更轻;连园主人方才两次朝深处看去时,眼神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分寸。
这不是普通贵客。
普通贵客坐在哪里,主人家会照顾,会留意,却不会叫整座园子的下人都养成这种“离那边远一点”的本能。
沈砚心里慢慢有了底。
身份不低。
而且不是士林出身的那种高。
若是名士大儒,大家敬归敬,更多是围着、请着、求评一句。不会像现在这样,恭敬里还带着一点近乎本能的避让。
这种避让,更像是对权势的分寸。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行。
今天这诗,还真不只是写给这帮文人看的。
一旁那位中年名士还在与他说话:“沈公子如此才情,从前却半点不显,倒叫人意外。”
沈砚把视线收回来,叹了口气:“从前也不是不显,主要是显错了方向。”
几人又笑。
园主人道:“今日之后,怕是再没人能把你当作从前那个沈家纨绔了。”
“那可不好说。”沈砚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尖,“京城百姓记仇,文人记旧,我以前坏得又很有特点。想洗干净,怕是比洗锅底还费劲。”
“你倒坦率。”
“没法子。”沈砚道,“总不能刚写了两首诗,就立刻摆出高人模样,那样容易挨揍。”
说着,他又很随意似的问了一句:“对了,今日园中除了诸位,还有没有什么我这等俗人不方便见的大人物?我总觉得东边那处帘子,比我这首诗还难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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