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半真半假。
可在眼下,已经是最能说得过去的说法。
沈廷山听完,手指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没有立刻追问。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春宴这一首,不止是给你自己挣了名声。”
“知道。”沈砚道,“也替沈家招了更多眼。”
“你还不算蠢。”
沈廷山声音沉了些,“从前你是家里废子,旁人盯你,是拿你当沈家的破绽。如今你突然出了头,盯你的人便不再只是想看笑话,而是会重新衡量你,也重新衡量沈家。”
“衡量什么?”沈砚问。
“衡量你是真才,还是妖异;衡量你是沈家忽然翻出来的一张牌,还是一时运气;衡量我沈廷山,到底是教子无方,还是故意把儿子藏得太深。”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着沈砚。
“你现在,已经不再只是家中那个废物。”
“朝里会有人重新看你。”
“看你,也是在看沈家。”
这一句,比任何夸赞都重。
沈砚没接俏皮话,只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御史台那边,已经在动了?”
沈廷山看了他一眼,像是并不意外他会问到这里。
“不是现在才动,是一直在动。”
“你从前那些烂事,是他们最爱写的东西。如今你忽然靠诗名翻身,他们更不会轻易放手。”
“因为他们不喜欢一个能写诗的沈家子?”沈砚问。
“他们不喜欢的,从来不是你会不会写诗。”沈廷山淡淡道,“是不喜欢沈家手里已有兵,还要再多一层士林声望的可能。”
书房里空气似乎都沉了一层。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文官、御史、清流,本就最会拿勋贵门第做文章。一个只会败家的沈家嫡子,对他们是现成笑柄;可一个忽然有了诗名、甚至可能不止有诗名的沈家嫡子,就没那么好笑了。
沈砚靠着椅背,心里把这些线飞快地连起来。
春宴之后的代笔论,清谈雅集那边反复递话,御史门生嘴里那种格外整齐的风声——果然不是他多疑。
“所以父亲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夸我。”他笑了笑,“是怕我刚出头就被人拿去当新靶子。”
“你若还把这当夸,我倒真要怀疑你那两首诗是不是抄来的。”沈廷山冷冷道。
沈砚咳了一声:“行,当我没说。”
这句话说完,书房里竟静了片刻。
父子二人对视着,谁也没把语气再放软。
可那种一直横在中间的火气,似乎也不再只是单纯的厌与怒了。
沈廷山看他的眼神,依旧有戒备,有不信,有对这个儿子突变之后本能的审视。沈砚看他,也仍觉得这位父亲说话像审人,不像说家常。
可除此之外,终于多了一层别的。
一种很别扭的默契。
你仍防我。
我也仍试你。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我们都知道,对方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
半晌,沈廷山收回目光,淡淡道:“府内有问题的人我已经处理掉一部分,你不用管,我自有对策。至于以前为什么不处理,我想你也明白。”
沈砚笑笑:“儿子知道,你也是为了我这个败家子操碎了心”
沈廷山没笑,只看了他一眼。
可这一眼,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纯看一个没救的逆子。
而是真正地,看了他一眼。
“行了。”
“回去吧。”
“是。”
沈砚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了停,回头道:“父亲。”
“说。”
“若哪天我真把这局再翻大一点,您到时候可别只顾着骂我。”
沈廷山眉心微动,像是想说一句混账,最终却只冷冷道:“先有那个本事再说。”
沈砚一笑,推门出去。
门外日光正斜,照得廊下石砖明暗分明。
常福早等得心急,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少爷,老爷这回骂您了吗?”
沈砚慢悠悠往前走,语气很平:“骂了点,也认了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抬手拍了拍常福肩膀,“你家少爷这回,终于不算白长脸了。”
常福没太听懂。
可他看得出来,少爷从书房里出来时,神情比进去时更稳了。
而书房里那位老爷,今日大概也终于肯认真承认一件事——
沈家这个最不像样的儿子,已经不能再只当废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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