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人最麻烦。
表面低头,骨头未必软,反而容易叫人放松警惕。
杜明修晃了晃酒盏,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三皇子最会折人心。外头许多人提起他,都先说一句‘仁厚’。可真能让人人都觉得你仁厚,本身就不简单。”
“往后呢?”沈砚故意问得漫不经心,“总不能这两位唱戏,后头都是看客吧?”
“皇子里其他还差些火候。”郑元礼道,“有的年纪尚轻,有的母族不显,真要说眼下能争的,还是前面那两位。”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低声补了一句:“不过如今最不能小看的,未必是皇子。”
沈砚像是酒喝得正好,顺势接道:“公主?”
桌上几人神情都微妙了一下。
许承安先笑:“你倒敢说。”
“酒都喝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沈砚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再说,京城谁不知道,几位公主也不是省油的灯。”
杜明修眯着眼,终于压低嗓子道:“大公主势最大。”
“这是其一。”郑元礼接道,“她母族强,朝中人脉也厚,手腕更是出了名的厉害。真要说谁最像帝王气象,许多人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可太强也未必就是好事。”魏三插嘴,“听说她行事太硬,惹得不少人既敬又怕。”
“怕她,说明她有用。”杜明修轻飘飘道,“若只会讨喜,早被吃干净了。”
沈砚心里默默记下,又问:“那其他几位?”
“三公主最聪明。”许承安道,“不显山不露水,最会看人。平日里不争不抢,可谁都知道她脑子深,轻易不下场,一下场就是算好的。”
“四公主……”郑元礼说到这里,声音竟不由低了些,“外头看着势弱,母族也不算显,可宫里有些老人却说,陛下未必不看重她。”
“为什么?”
“因为稳,也因为能忍。”杜明修接得很快,“她不声不响这些年,手里未必没人,心里也未必没数。最重要的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卖了个关子。
沈砚立刻端起酒:“最重要的是什么?”
杜明修被他一敬,得意心更重,压着声道:“听说陛下私下最看重的,便是她那股不急不躁的劲儿。大公主太锋,五皇子太守名,三皇子太会藏。唯独四公主,像是最知道什么该等、什么能忍。”
“所以外头看她最不被看好,宫里头却未必。”
沈砚指尖轻轻一顿。
皇帝看好四公主。
大公主势大。
三皇子善藏。
五皇子得清流。
这局,果然比街面上传的更复杂。
他面上却还是那副半醉半醒的样子,笑道:“行啊,你们几个,知道得还真不少。看来平时没少替人传话。”
几人都笑,笑里却多少带着点警惕。
沈砚立刻又把酒一仰,故作不在意地摆手:“别紧张。我就随口一说。只是现在回头看,春宴请帖也好,兰台小集那点人也好,怕都不只是冲我来的。”
“自然不是只冲你。”郑元礼看了他一眼,“你若只是寻常败家子,谁费这么大劲?说到底,还是看沈家会往哪边站。”
“我爹不站。”沈砚笑道。
杜明修喝得面色微红,闻言嗤了一声:“现在不站,不代表以后不站。谁都知道,西南兵权摆在那儿,就是块肥肉。你又是沈家最现成的缺口,不拿你试,拿谁试?”
这话一落,桌上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杜明修自己也察觉说快了,刚想往回收,沈砚已经先笑出了声。
“说得好像我这场春宴,是你们专门给我推荐的一样。”
杜明修被酒顶着,脑子慢了半拍,竟真顺口接了下去:“那可不就是……若不是上头有人想看看沈家这废子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话到这里,他猛地卡住。
整个人都清醒了半截。
雅间里静得连酒液晃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许承安脸色微变,赶紧干笑:“明修喝多了,胡说八道。”
魏三也忙点头:“对,对,他这人一喝多就乱放屁。”
沈砚却没有立刻追问,只把酒盏放回桌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已经沉了下去。
上头有人。
想看沈家这废子到底能烂到什么地步。
也就是说,春宴的“推荐内情”,根本不是几名损友一时兴起把他往火坑里推,而是他们背后另有贵人授意,或者至少,有人默许他们这么干。
请帖不是偶然。
春宴不是偶然。
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摆上台去试沈家的。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常福门都没敲,直接推门冲了进来,脸色又白又亮,活像见了鬼又捡了钱。
“少爷!出事了!”
几名旧友同时皱眉。
沈砚却只看了他一眼:“说。”
常福咽了口唾沫:“千金楼那边……来人了。”
杜明修几人神色一变。
沈砚慢慢坐直了些:“来催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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