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胖文士原本端着茶,此刻手指却轻轻收了收。
沈砚又道:“第二是粮。别只盯着总数。要看是什么粮,陈粮新粮,霉没霉,装成什么样,袋口封得牢不牢。真到灾地能吃多少,不是看出库时写多少。若上头批三万石,路上潮一潮、漏一漏、偷一偷,到了地头还剩两万七,算谁的?”
程姓文士下意识问:“那便该严查损耗。”
“查当然要查。”沈砚看了他一眼,“可你光会查,救不了眼下的命。第三样就是时。灾民断炊,不是等秋后算账。今天饿和十天后饿,都是饿,但死人速度不一样。粮走多久,第一批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先送快粮,不够再补大宗,这比‘总共批了多少’更要命。”
桌上几人神色已渐渐收了轻慢。
沈砚却还没停。
“最后是人。”
“谁押运,谁接手,谁登记,谁分发。运粮的人凭什么不偷?驿站的人凭什么不拖?地方胥吏凭什么不先给自己亲戚开仓?你若不给这一路上的人一个能算得明白的规矩,只靠一张‘严禁侵吞’的告示,那粮走不到灾地,先在路上被吃掉半层。”
这话一出,桌上竟安静了片刻。
那清瘦文士最先开口,语气已不似先前那样随意:“依你之见,如何让运粮的人不偷?”
“全不偷,不现实。”沈砚很干脆,“别拿圣人要求押车的脚夫和驿卒,他们要吃饭。”
几人神情俱是一滞。
沈砚接着道:“能做的,是让他偷得不划算,拖得不划算。比如一批粮拆成几段记,出一段、到一段、差多少,别都记在最后一个倒霉鬼头上。押运的人若知道前后都有账,沿路驿站也要按印,那胆子就先小一半。再比如,别让一个人独吞好处,也别让一个人独担罪。该有油水的地方给点明路,总比逼得人人都走暗路强。”
微胖文士忍不住追问:“那若灾地催得急,直接把三万石一股脑压过去,不是更快?”
“快个鬼。”沈砚摇头,“你把粮一股脑压过去,沿线价格先乱。车队一过,脚夫、牲口、草料、船价都涨,附近几州先被你带出一波抢价。灾地未必立刻活,沿路百姓先跟着叫苦。何况灾地仓储若接不住,粮堆在那里,霉得更快,分发也更乱。救灾不是谁仓门大就往谁家门口倒米,是得让同样一车粮,多活更多人。”
这最后一句说完,桌上几位中年文士竟都没有立刻接话。
外头楼下还有喧闹,酒楼里跑堂的小二也仍在穿梭,可这一桌却像被单独隔了出来。
程姓文士原本还想拿几句术语压一压,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些“常平仓”“折耗率”“驿递调拨”之类的词,竟都没有眼前这人说得直。
因为他说的全是最土的话。
路通不通。
粮坏不坏。
人凭什么不偷。
什么时候先送,什么时候后补。
可偏偏就是这些最土的话,把事情的骨头全掀开了。
黄面文士缓缓放下茶盏,看着沈砚,目光终于不再像是看个走运写了两首诗的年轻人,而更像是在看一件刚从尘土里露出真样子的器物。
“你方才说,直接压粮过去,沿线价格会乱。”他慢慢道,“这一点,许多人议灾时都未必想得到。”
沈砚心里一动。
这话,已经不是随便试探了。
懂行的人听门道,外行人才只听热闹。这几位今日既拿灾粮转运试他,就说明前头酒楼那点盐价军费的话,果然已经顺着什么人口,传进了更讲究分量的小圈子。
于是他立刻笑了笑,把身子往后一靠,轻轻巧巧把锋芒往回压。
“先生太抬举我了。”
“我哪懂什么议灾,不过是家里账房先生天天念叨米价、驿路、脚夫工钱,听多了,脑子里剩下点柴米油盐。再说了,我前些年败家,银子花得快,对‘路上到底漏了多少’这事,比旁人敏感些。”
程姓文士原本正听得出神,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桌上紧绷的气氛,也被他这句自嘲拆掉了大半。
清瘦文士看着他,目光里仍带着未褪尽的惊疑:“沈公子若只说自己是听账房听多了,未免太谦。”
“我这不是谦,是惜命。”沈砚端起茶,“眼下满京城都盯着我那两首诗,若再叫人知道我连柴米油盐都爱管,回头我怕连吃顿饭都有人问我‘沈公子,你怎么看天下大势’。那我多累。”
桌上几人都笑了。
可笑归笑,谁也没真把这话当全然玩笑。
黄面文士看着他,片刻后才缓缓道:“会算柴米油盐,已经很不容易。”
沈砚拱了拱手:“那就当我只会这个。先生们若再问深了,我怕露馅。”
他这话说得滑,可恰恰因为他主动收了口,那几人反倒更不好继续逼问。
懂分寸,才最难得。
若他方才顺势再讲一堆州县仓政、官吏考成,便太像故意显摆了,也会叫人生出更多防备。可他偏偏只在最实处点到为止,说完便自降一层,像是真只是个从家中账房和市面米价里听出门道的公子哥。
这样的收法,让人舒服,也让人更忍不住往深处想。
又坐了片刻,几人没有再拿更尖的题往下探,只零零碎碎说了几句别的闲话。等沈砚起身告辞时,桌上几位文士都已站了起来。
程姓文士亲自把人送到桌边,语气比来时郑重了不少:“今日受教。”
“别。”沈砚摆手,“受教这词太重,我担不起。下回若再有这等题,先请我吃点好的,我说不定还能多讲两句。”
程姓文士失笑。
黄面文士则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沈公子慢走。”
那一眼,已与最初全不相同。
沈砚带着常福下楼时,脚步仍旧不急不缓,仿佛方才那桌只是几位中年文士拉着他聊了聊米价。
可楼梯转角处,一个端着酒壶、看似在等客人添酒的灰衣小厮,在他经过时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又迅速低了回去。
他方才其实并不在那一层伺候。
如今却恰好站在这里。
沈砚眼尾余光扫过,心里却没露分毫。
老皇帝的眼线也好,别家的耳朵也罢,今日这番话,多半已经有人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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