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看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到底有几成是真的。半晌,他才缓缓点头。
“在下明白了。”
说完,他拱手告辞。
等人走后,常福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少爷,这人也太怪了。明明像个幕僚,偏说自家主人不是文人也不是将军。那还能是谁?”
沈砚低头看着那张帖子,眼神微沉。
不是文人,不是将军,却能让幕僚亲自登门、问他有没有扶摇直上的心。
这路数,已经不太像朝中普通权贵。
更像皇族。
“今晚得去。”沈砚道。
“啊?真去?”
“不去才显得心里有鬼。”沈砚把帖子折起,收进袖中,“而且人家都把话问到我院里来了,我若还装聋作哑,下一次来的,怕就不只是帖子了。”
入夜,听雨楼。
三楼最里的一间雅阁,灯火比外头暗些,帘幕垂得很稳。周叙亲自迎他上楼,却只把他送到门外,便退了下去。
“我家主人另有安排,公子请自便。”
沈砚眉梢一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正主,只有一名女子。
她着一身浅色衣裙,年纪二十上下,姿容并不艳,却有种收得极好的利落。她正站在窗边,看见沈砚进来,才转过身,微微一礼。
“沈公子。”
沈砚停了停,心里那根弦立刻绷了起来。
这不是寻常侍女。
她礼数周全,站姿却稳,眼神也太静。那种静不是卑顺,是习惯了替主子看人之后养出来的分寸。
“你家主人呢?”
女子轻声道:“主人不便现身。今晚由奴婢代问公子几句话。”
沈砚笑了:“你们家规矩挺怪。先是幕僚上门,再是侍女问话,主子倒像个见不得人的。”
女子并不恼,只道:“公子若觉得受了怠慢,现在便可离开。”
这话听着柔,实则硬。
沈砚反而坐下了:“来都来了,听听也无妨。”
女子给他斟了杯酒,问得比周叙更锋利。
“公子若有朝一日,真能凭才名入局,会选最尊贵的一方,还是最合心的一方?”
沈砚指尖在杯沿一顿。
这已经不是普通拉拢,是赤裸裸地问他,会不会站队。
而且问得极像选人。
他抬头看向她,半晌笑了。
“姑娘这话,问得像媒婆相亲。”
女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仍旧平静:“公子还没答。”
“那我也说实话。”沈砚端起酒,闻了闻,却没喝,“我这人命贱,最怕站错了边被人拿去填坑。尊贵不尊贵,我不太关心;合心不合心,也得先看值不值得。”
“什么叫值得?”
“至少别把我当狗使。”
女子看着他,眼里第一次掠过一点很淡的异色。
“公子说话,倒很直接。”
“绕弯子太累。”沈砚笑道,“何况姑娘背后那位,想听的也不是好听话。”
女子沉默片刻,又问:“若有一方,位高,却不可信;另一方,势弱,却能容人。公子会如何选?”
沈砚这回没立刻答。
他知道,这句才是真正的试心。
不是问他爱不爱权,是问他认不认人。
片刻后,他把酒盏放回桌上。
“我不选位高,也不怜势弱。”
“我只看一件事。”
“什么事?”
“看她想要天下,是为了坐那把椅子,还是为了让椅子下面的人别饿死。”
屋里一静。
女子的目光终于变了。
那不是惊,而是像终于从一堆半真半假的试探里,听见了一句真正值得带回去的话。
她没有再问。
只微微一礼:“奴婢明白了。”
沈砚看着她,忽然道:“现在我能问一句了吧?”
“公子请。”
“你家主人,是不是早就看过我了?”
女子眸光轻轻一闪,却并未正面回答,只道:“贵人看人,未必要现身。”
这句话已经够了。
沈砚心里缓缓沉了下去。
不是远远看热闹了。
是已经开始真正下手挑人。
他起身时,女子亲自替他打开门,声音仍旧很轻。
“今夜之言,只在今夜。”
“放心。”沈砚笑了笑,“我这人嘴严,尤其对猜不到身份的贵人,向来敬而远之。”
女子看着他离开,直到脚步声下楼,才轻轻掩上门。
回去的马车上,常福压着嗓子快憋疯了:“少爷,里头到底是谁?问了您什么?”
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自己这颗原本人人都拿来踩沈家的废棋,现在真的被人拿起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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