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说我订紫檀寿材,还给了定钱。可大宁城中,谁家棺材铺敢把紫檀木写成这个‘檀’?”
他指尖一点那字,“你这是‘木’旁都写错了半边,装都装不像行内人。再说,紫檀贵成那样,我真要败家,也轮不到拿来给自己提前躺。”
围观人里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这一笑,场面便彻底变了。
方才还像是债主逼门,现在倒像三个人提着破剧本,硬要来沈府门口唱戏。
周老账房顺势又把几份旧账翻出来,冷声道:“诸位若真是正经做生意的,该知道欠据最怕日子和签押对不上。可你们这几份,不是签押假,就是日子死,连笔墨新旧都不讲究。”
“上头墨色发亮,分明写了没几日,还敢说是前头留下的旧债?”
“拿这种东西上门,不是讨债,是讹诈。”
那三人脸色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瘦脸男人还想挣扎:“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做了准备——”
“我们提前准备?”沈砚笑了,“你这话说得我都想谢谢你。看来我沈家如今总算学会防贼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诸位若只是寻常泼皮,今日被拆穿了,灰溜溜滚了也就算了。”
“可你们若是替人办事,回去不妨替我带句话。”
“我以前名声臭,不代表我现在还瞎。”
“想拿旧路数继续往我头上泼脏水,麻烦把账做得像样点。”
这话一出,围观那些脑子快的人,神情都变了。
以前只觉得沈家这位少爷自己作得狠,如今听着这意思,竟像是有人专门借着他的烂名声,一次次往上添柴。
其中一个胆大的看客忍不住低声道:“难不成从前那些债,也不全是真的?”
“谁知道呢……”
“可这回是当众拆出来了,假得也太明显了。”
“若真有人故意拿败家子的名头做局,那就有意思了。”
半公开的风,终于真正吹出来了。
不是暗示,不是怀疑。
而是有人在沈家门口,当众拿着假欠据反扑,结果被拆得干干净净。
这就足够让“沈砚恶名背后有人推波助澜”从私下猜测,变成能摆到人前议论的东西。
那三人眼看已撑不住,转身便想跑。
常福立刻往前一拦:“少爷,要不要拿下送官?”
沈砚看了他们一眼,却只淡淡道:“算了。”
常福一愣。
沈砚却已经明白了。
这几个人不过是昨夜委婉拒绝之后,扔出来试水的石子,真送官,也未必咬得出后头的人。
“让他们滚。”他说。
“滚之前,把这几张破纸带走。别脏我沈家门口。”
那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狼狈逃了。
人群却没散,反而越议越热。
周老账房站在一旁,低声道:“少爷,这回算是把口子撕开了。”
“是啊。”沈砚望着那几人逃走的背影,笑意却很淡,“从前只是觉得原主自己能作,现在总算能摆到台面上说一句——有人真拿这败家子的名头,当生意做。”
常福在旁边咬牙:“少爷,府里要不要继续处理?”
沈砚没立刻答,只回头看了一眼内宅方向。
不远处廊下,一名管事刚想退,便正撞上沈廷山身边那老仆冷冷一眼。那管事脸色一白,低头便匆匆走了。
沈砚看见了,却只勾了勾唇角。
他爹没出面。
可这眼神、这默认,已经足够说明态度。
可以清理蛀虫。
这就是沈廷山的风格。
铁着脸,冷着手,却把该放的口子放出来。
“去,查到府里那些吃里扒外的蛀虫,全部没收财产,扭送官府”。说完,便回了院子。
沈家在朝中是什么位置,他这阵子其实越来越明白。
勋贵出身,手握兵权,表面煊赫,实则卡在一个最尴尬的地方。
文官不放心,门阀不喜欢,御史拿着放大镜找错,皇子公主那边更不知多少人盯着沈家会不会站队。
一个没用的败家子,是破绽。
一个忽然有用的沈家嫡子,也未必是福音。
因为前者能被人踩,后者会被人防。
他指尖轻轻敲着桌沿,脑子里又掠过那几道始终未露正身的影子。
千金楼楼上那道帘后身影。
惊马车中那位声音清冷的女子。
春宴深处始终未现身的看客。
还有小宴里借侍女问他话的人。
会不会……其实不是一个人?
京城这棋盘还真大。
以前只当自己在和一群账房、清谈客、苏家旁支打转。现在看,前头几次的贵人,未必全是一位。
有的在试他的胆色。
有的在试他的才情。
有的,可能在试他这个人,究竟会不会飘,会不会蠢,会不会被随便一捧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而他现在终于开始看明白——
败家子的恶名,从来不只是败家子的事。
它背后连着沈家,连着朝局,连着许多人不肯说破的那点心思。
风已经掀起来了。
接下来,谁还想再拿他这块旧招牌做局,就没那么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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