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终于体会到了一种很新鲜的待遇。
不是挨骂。
也不是被人当街指着鼻子问“你什么时候还钱”。
而是——谁见了都想先跟他说两句软话。
这感觉很怪,莫不是和那一直策论有关。
怪到常福一早从外头跑回来时,脸上都还是一种“京城是不是集体撞了邪”的恍惚。
“少爷,今天第三拨了。”
沈砚正倚在廊下晒太阳,手里转着那张前日递来的小帖,闻言眼也没抬:“哪一拨?”
“勋贵家的。”常福掰着手指头数,“先是镇远伯府那位小公子,说改日请您去骑马听曲。后头又是安平侯府的二少爷,送来一匣新到的西域香料,说您若闲了,去他们那边小聚。刚刚又来了个熟人,嘴上说‘昔日同游之谊不可断’,其实就是想问您最近还出不出门。”
沈砚笑了一声:“以前他们见我,怕沾一身晦气。现在倒想起旧谊了。”
常福点头如捣蒜:“可不是么。那镇远伯府的小公子,去年还说您除了花银子什么都不会。今天来人倒会说话了,说什么‘沈兄风流,正该和我等同席’。”
“风流?”沈砚把帖子拍在膝上,“他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祖宗。”
常福憋笑:“反正奴才听着牙酸。”
沈砚却不急。
他最近收到的帖子、口信、偶遇时硬拐过来的寒暄,已经够摞成一叠了。
有勋贵子弟请他去听曲饮酒,说是少年之间正该多走动;有清谈雅集那边递话,说前次春宴不过仓促一见,若他肯去,正好再论诗文;还有两位从前最爱拿沈家做文章的中年文士,居然也借着旁人的嘴送来一句“少年才气,宜惜其锋”。
翻译一下,大概就是:小子,你现在值得被看一眼了。
甚至苏家那边,都开始别别扭扭地递软话。
不是苏清漪。
是苏家旁支里两位先前最爱借退婚做文章的人,忽然托人传来一句,说从前多有误会,少年意气,未必不能化开。听着像求和,骨子里却更像试探,想看他会不会顺着台阶下去,把之前那些暗里的龃龉轻轻揭过。
沈砚对这种热闹,评价很简单。
“都饿了。”
常福没听懂:“什么饿了?”
“人。”沈砚晃了晃手里的帖子,“以前我是一块烂肉,人人嫌臭。现在忽然发现,这肉好像还能吃,甚至还挺香,于是都想先叼一口,免得被别人叼走。”
常福听得嘴角直抽:“少爷,您这比喻……也太不讲究了。”
“讲究不了。”沈砚站起身,“走,出去看看今天还有谁想把我拉过去。”
他今日先去的是文街。
不是为买书,是因为那里最适合偶遇。
果然,刚走到墨竹斋外,便撞见两名衣着鲜亮的年轻公子,一见他,笑得比春风都亲切。
“沈兄!”
“可巧,正说要去府上拜访,竟在这里碰上了。”
沈砚看了两人一眼,认出来了。
一个是康宁侯府的庶子,平日最爱混诗社,写诗未必多好,结交人的本事却一流。另一个则是勋贵圈里有名的“雅皮”,平日看谁落魄都要踩两句,如今竟也学会满脸春意了。
“确实巧。”沈砚拱了拱手,“两位这是来买书,还是来堵我?”
那两人一怔,随即都笑了起来。
“沈兄说笑。”
“我们不过是觉得,像沈兄这等人物,如今总该多和同道中人走动走动。”
“同道中人?”沈砚挑眉,“你们先说清楚,这个‘同道’,指的是诗道,还是纨绔道。”
两人面色微僵。
沈砚却笑得很和气:“若是后者,那我经验丰富;若是前者,我才刚上路,怕拖累诸位名声。”
那位侯府庶子忙道:“沈兄何必自谦?春宴之后,谁还敢说你只是初学?我们那边正好有个小聚,来的人都是真懂诗的,若你肯赏脸……”
“真懂诗?”沈砚点点头,“那我更不敢去了。”
“为何?”
“因为我这人有个毛病。”他叹了口气,“一见真懂的,就忍不住紧张。万一紧张过头,再写出两句烂的,岂不是砸了你们小聚的招牌?”
两人原以为他会顺势接下这橄榄枝,没想到被他用这种半真半假的话轻轻一拨,竟一时接不上来。
只好又笑着说改日再约。
沈砚也不回死,只说:“改日若我胆子长好了,先让常福去替我问问酒菜。”
这话一出,像答应了,又像根本没答应。
两人只能带着笑意散开,回头时却都还在看他。
看不明白。
不知这人到底是真怕露怯,还是故意吊着不松口。
沈砚转进墨竹斋,掌柜一见他,脸上笑得十分复杂。
“沈公子,今日又有几家来问您的春宴诗稿,可要给您留一份最工整的抄本?”
“留着吧。”沈砚随手翻书,“回头我也看看,别人抄得是不是比我写得还好。”
掌柜赔笑,刚想再说两句,外头又进来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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