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眼神顿时亮了点。
“做蜡烛的旧作坊?”
“是。”
“这倒像样。”
常福赶紧抢着问:“少爷,要不咱们现在就去看?”
“去。”沈砚站起身,“先看看这破院子,值不值得我嫌弃。”
城西这片,比文街和闹市都安静些。沿路多是些小作坊、小铺面和半新不旧的民宅,来往人不少,却不至于招眼。再往里拐两条巷子,人声便淡了,只有偶尔推车声和井边打水声。
那旧蜡坊就在巷尾。
院门灰扑扑的,木门一角还有些起翘,门环锈得发暗,乍一看,确实不像什么能生财的地方,倒像适合拍一出“落魄书生寄居破院”的穷戏。
沈砚站在门口,先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门脸看着,像欠了房东八个月租子。”
领路的牙人赔着笑:“公子别只看外头,里头其实还成,还成。”
“你们牙人说‘还成’,通常意思就是‘别抱太大希望’。”
牙人被噎了一下,只得继续赔笑开门。
门一推开,院中景象便露出来。
不大。
但还真挺实用。
左边一间旧灶房,烟道是现成的,虽然黑得像刚熏过鬼,收拾收拾就能用。右边两间偏房,一间窗小,适合堆料,一间通风些。再往后头还有个半封的小库间,门板旧却严实。院角一口井,井沿磨得发亮,显然从前常用。中间空地不算宽,可摆锅、晾物、走人都够。
沈砚原本还在嘴上嫌弃,走进来转了两步,心里却已经开始自动分区。
灶房熬油和熬碱。
中间空地放大锅和模具周转。
左偏间存原料。
后头小库间放成品和关键配料。
另一间偏房留给后头试东西的人和简单记账。
甚至连人怎么进、货怎么走、哪一块不能随便让杂人靠近,他脑子里都已经过了一遍。
周老账房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去,竟没有先看那牙人嘴里最爱吹的“采光”“方正”,而是在看门、井、灶、偏房距离和院中动线。
那不像普通买院子的眼神。
更像是在看一套将来要如何运转起来的东西。
“少爷?”常福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问了一句,“是不是太破了?”
“破是破。”沈砚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很挑,“墙得补,门得修,灶房得清,地还得重新打扫。真要直接住人,我连狗都不舍得栓这儿。”
牙人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不过——”沈砚话锋一转,抬手点了点四周,“做小作坊,倒挺合适。”
常福顿时精神了。
“少爷,真定这儿?”
“先别急。”沈砚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眼水色,又伸手摸了摸井沿,随口问牙人,“这井多久没坏过?”
牙人忙道:“一直能用,从前蜡坊那边日日打水。”
“邻里呢?”
“不算多嘴,旁边一家打木器,一家做竹编,都是埋头干活的人。”
“原先蜡坊为什么关了?”
“东家回乡,生意也淡了,便一直空着。”
沈砚点了点头,又走到后头小库间,推门看了一眼,甚至还蹲下摸了摸地。
常福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低声问周老账房:“周叔,少爷怎么连地都摸?”
周老账房压着声音回他:“看潮不潮。”
常福“哦”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又学到了。
看完整个院子,沈砚心里已差不多定了。
这地方不体面,但现在他不需要体面。
他需要的是低调、实用、能改、能藏。
而且旧蜡坊本就带点作坊底子,比平地起炉灶省事太多。
“周叔。”他直起身,语气终于正了些,“这地方我看行。”
周老账房点头:“老奴也觉得,贵在实用。”
“嗯。前头灶房重整一下,锅先放那边。井旁留出洗料和清桶的地方。中间空地不能乱堆,后头走料、搬货都得顺。左边偏房存原料,右边先做临时分拣,后头那间库房——”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眼小库间。
“后头那间库房,平时锁死。不是谁都能进。”
牙人在旁边陪着笑,起先还当这位沈家少爷不过是看个院子图新鲜,听到这里,脸色却不由正了些。
因为这已经不是“喜欢哪间房”“觉得亮不亮堂”的路数了。
这是真在想,院子租下来之后,里头的人和东西怎么转。
沈砚又走了两步,顺手在空地上比划了下。
“后头熬制和晾置不能混着来,不然一乱全乱。进料、熬煮、放模、晾干、存货,最好各走各的,不然人一多,谁拿了什么、碰了什么,后头都对不上。”
常福听得目瞪口呆:“少爷,您这还没开工,就先把路都想好了?”
“废话。”沈砚瞥他一眼,“不先想路,等开工的时候靠喊吗?今天你撞了桶,明天他碰了模,后天谁又把成品和原料堆一块了,咱们不是做生意,是做热闹。”
他说完,转头看向周老账房。
“就这儿吧。”
“价钱你去谈,别让牙人看出咱们太中意。能再压一点是一点。压不动,也别拖太久。”
周老账房应声:“老奴明白。”
沈砚点点头,又最后扫了一眼这间破院子。
门脸旧,墙皮斑,地上还有当年蜡渣残留的一点痕。
可在他眼里,这已经不再只是个破地方。
这是他商业线真正落地的第一步。
诗名能替他把门敲开。
这间院子,才能替他把东西做出来。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看院门,忽然乐了。
“常福。”
“在!”
“记住今天。”
“啊?”
“以后咱们真发财了,你就可以逢人便说——”
他抬手一指那扇破门。
“我家少爷的第一桶金,是从这间看着像随时要倒的破院子里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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