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没接话。
裴姑娘却偏偏更来了兴致,凑近道:“清漪,你说他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前头是诗,后头是文,如今又做出这种小物件来。我现在都快分不清,究竟是他从前一直在藏,还是我们真都没看明白。”
这句话落下,屋里静了静。
苏清漪心里那点本就压着的不舒服,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冷冷回一句“谁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竟没能像从前那样顺顺当当地说出来。
因为她很清楚,如今再说“把戏”,已经不像在说别人,倒像在强行哄自己。
青杏站在一旁,见自家小姐沉默,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要不……奴婢去想法子拿一块来?”
苏清漪立刻看向她:“拿来做什么?”
“就……试试。”青杏声音越来越小,“也好知道她们究竟有没有夸大。”
裴姑娘一拍手:“正是!你不用,怎么知道她们是不是乱说?”
苏清漪指尖一紧,声音仍冷:“我若用了,倒像是专门去给他脸上贴金。”
裴姑娘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若真这么想,那便更该试一试。若不好用,回来骂他便是;若好用——”
她故意把话拖长了一点。
“那也不是你给他贴金,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苏清漪被这句话堵得安静了片刻。
她最烦的,正是这一点。
前头诗文也罢,嘴上机锋也罢,那些都还隔着纸,隔着宴席,隔着人的判断。可一块皂不是。它好不好,拿在手里,洗一遍,便知道。
当天傍晚,青杏到底还是不知从哪儿辗转弄来了一块。
并非特意从外头买来的整包新样,只是一块后宅间转手匀出来的试用品,纸包虽已拆过,却仍能看出原先那股克制的体面。皂体不大,浅纹压得简,边角圆润,和灶房里那些灰扑扑的胰子完全不是一路东西。
青杏把它放到案边,小心道:“小姐,奴婢没说是您要,只说想替院里试试。”
苏清漪看着那块皂,半晌没动。
她原本想的是,不碰。
碰了,就像承认自己也在意,承认自己也想知道,沈砚如今到底还能走到哪一步。
可那块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放着,不张扬,不夺目,却偏偏比前些日子那些传抄的诗稿、文章,更叫人没法假装看不见。
最后,她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这话说得冷,像是给自己找了个足够硬的台阶。
可等真正沾水试用时,苏清漪脸上的冷意,还是一点点淡了。
先是手感。
并不涩。
比起她从前用惯的澡豆与胰子,这块皂去油更快,泡沫不算多,却洗得很利索。再往后,是洗完之后手上的感觉——没有那种干得发紧的粗糙,反倒是一种很轻的清爽。
最让她沉默的,是香气。
不是刚上手时那种扑人的香,而是洗完片刻后,才慢慢从指间、掌心里浮出来的一点净气。近了闻,才有;不近,又不扰人。
苏清漪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水意的指尖,忽然没有立刻说话。
青杏站在旁边,忍不住问:“小姐,怎么样?”
苏清漪把皂放回去,语气仍淡:“能用。”
青杏一听就知道,这已经不是“能用”两个字的事了。
若真只是寻常,她家小姐不会停那么久,也不会洗完后又轻轻闻了一下手。
果然,过了片刻,苏清漪又开口了。
“边角压得很细,拿在手里不容易滑。”
“纸包也干净,不像随便切出来的市井货。”
“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不太情愿承认。
“他不是只图新鲜。至少做的时候,用了心。”
这句话一落,青杏便悄悄低下了头。
因为她听得出来,小姐真正震动的,根本不只是这块皂好不好用。
而是这东西让她第一次极其直接地看见,沈砚不只是会在诗会上惊人,也不只是会在书肆里堵人嘴。
他是真的,能做出东西来。
几日后,墨竹斋里,两人又撞见了。
掌柜如今一见这二位同场,便比平时更会装忙,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恨不得自己立刻缩进柜台底下。
苏清漪原本正站在书架边翻一本新到的诗话,听见门口那道熟悉的懒洋洋声音时,眉心便先轻轻一蹙。
“掌柜,最近你这儿书卖得快,还是我卖得快?”
掌柜干笑:“沈公子又说笑了。”
苏清漪没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下一刻,沈砚已经摇着扇子走到了她侧后,语气带笑,不高不低,正好只叫她和旁边两人听清。
“苏小姐。”
她转过身,神色依旧冷着:“沈公子如今除了诗文和做买卖,倒也还会逛书肆。”
“没办法。”沈砚叹了口气,“人一忙起来,总得抽空做点风雅事,免得外头真以为我满脑子只有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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