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听得明白。
钱粮,后宅,人情,消息。
这些在朝堂上看似不上台面的东西,到了她手里,却被拢成了一条能慢慢生长的细网。
而且最妙的是,它不惹眼。
香皂进后宅,人人看见的都只是女眷新物。
可真正流动的,却不只是货。
还有脸熟,口碑,顺手递出去的人情,以及那些藏在“采买”“回购”“试新”背后的细碎消息。
“殿下这门账,算得比臣高。”沈砚缓缓道。
萧明玥道:“不是算得高,只是我手里牌少。”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点自怜,也没有故意藏锋的味道,像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实。
“旁人手里牌多,可以用大势压人,用门第压人,用朝堂上的名字压人。”
“我没有。”
“所以我只能把小事做成筹码。”
她抬眼看向沈砚,眸光很稳。
“钱能养人,人情能换路,路走多了,消息自然会来。”
“香皂若能稳住,往后它就不是一块皂。”
“它是我能握在手里的活银,是府外一些不必记在明账上的人情,也是一些不需要明着养、却会自己靠过来的耳目。”
暖阁中很安静。
沈砚看着她,心里那点原本因“公主合作”而生的审慎,慢慢被另一种更实在的欣赏压了上来。
他先前便觉得四公主与旁人不同。
如今才更清楚地看到,这种不同不只是性情沉稳,也不是单纯“懂事”。
是经营。
是真知道自己缺什么,也真知道手里这点东西该怎么一寸寸往大处长。
而且她并不贪快。
这很难得。
京城里太多人一见新路,先想的是狠赚一笔、狠狠干一场、赶紧把名头抬起来。可她不是。
她更像在种树。
先活,再长,再遮阴。
沈砚忽然笑了笑:“臣前些日子还想着,殿下肯碰这门小生意,多半是看它补钱快。如今看来,是臣眼皮子浅了。”
萧明玥倒也不客气:“你若眼皮子浅,今日也看不出这些。”
“那臣便当殿下夸我。”
“你可以这么想。”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那层最初纯谈买卖的客气,已经又薄了一层。
沈砚低头看了眼案上的几页账,又道:“既然殿下要的是稳,那后头香皂这条路,便不能只看卖多少。”
萧明玥道:“你还有什么想法?”
“先分层。”沈砚抬手,在案上虚点了几下,“最上头的,是公主府眼下已有的后宅路子。这里卖的不是量,是体面和稳,得保住口碑。”
“往下一层,是那些嘴严、会传、又不够显眼的熟门熟路。她们买货,顺手也递话。”
“再往下一层,才是更广的活路。可那一层不能急,不然声音一大,前头两层都得跟着抖。”
萧明玥听得很认真,片刻后点头:“与我想的差不多。”
“还有一件。”沈砚看着她,“后宅走货的人,不能只是会送货。”
“得会看,会记,还得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是说,把送货的人也变成耳目?”
“不是耳目。”沈砚摇头,“是节点。”
“真正聪明的节点,不是到处打听,而是别人愿意在她面前多说两句。她不必主动伸头,消息自然会挂到耳边。”
萧明玥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更明显的赞许。
“节点。”她把这两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你这说法,倒很贴切。”
沈砚摊了摊手:“臣毕竟是做生意的人,总得把人和路想得像账一样清楚。”
萧明玥静了片刻,忽然道:“沈砚,我今日把这些给你看,不只是为了让你替我算这几笔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是在看,臣值不值得看更深一层。”
这句话出口,暖阁里气氛微微一沉,却并不僵。
萧明玥看着他,既没否认,也没回避。
“那你的答案呢?”
沈砚没有立刻接,而是把那两页账轻轻按平。
“臣的答案是,殿下这账本,比朝里许多大人桌上的折子都更有意思。”
“因为上头写的不是银子多少,而是殿下打算怎么活,怎么长。”
“臣先前与殿下做这门香皂生意,想的是合作。现在再看——”
他抬起眼,笑意浅了些,却更真。
“臣倒觉得,这门生意后头,也许还能做更久一点。”
萧明玥与他对视片刻,眸中那点清冷沉静里,终于多了一层极淡却极实的暖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
她没有把话说得更重,也没有急着往下许什么将来。
可就这一句,已经够了。
因为两人都明白,这已不是“公主府下单、沈砚供货”的层面了。
是她在把自己的一部分真实压力、真实盘算,有限度地递给他看。
而他,也接住了。
片刻后,萧明玥把那两页账收了回去,只留下最前头那份简单的后续采买单。
“账只看到这里便够了。”
“后头若你真能把这条路做稳,我会再给你更多能用的东西。”
沈砚拱手:“臣自然也不会让殿下只看见一块皂。”
“那便好。”
她抬手,将茶盏往前一推。
“这回,不谈货了。”
“喝茶。”
沈砚笑着接过:“殿下这一杯,臣喝着怕是比前头那笔定银还值钱。”
“你若再贫,我便收回去。”
“那不成。”
暖阁外,风吹过廊下风铃,发出极轻的一响。
案上账册已收,茶却还热着。
而沈砚心里已很清楚地明白,从这一刻起,他和四公主之间,已经不只是做一门低调买卖的合作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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