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这不是想替工坊试香嘛!”
“你这不是试香,是差点把自己熏成香灰。”
好不容易把常福按去井边洗了把脸,第三轮试验又开始。
这一回,沈砚不再急着往“香水”上扑,而是先蹲在蒸器边把流程重新拆了一遍。
“问题不只在料。”他拿炭笔在木板上边写边说,“还有火、蒸、冷和收。”
“花香轻,火一猛就散;草香重,蒸久了又腥。咱们现在这套破铜器,压根不够做什么浓香。”
老孙点头:“锅里头一乱,出来的自然也乱。”
“对。”沈砚道,“所以先别做梦了。”
“今天开始,不追什么高香、不追一滴惊人,先改目标。”
众人都看向他。
“先做花露。”沈砚把几样花材挑出来,“就是闻着干净、淡一点也没关系,但不能怪。其次做净水香,洗后能沾一点在手巾、衣角边的。先把‘好闻而不吓人’做出来,再谈别的。”
这话一落,院里几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先前他们听少爷说香水,还以为又要像香皂最初那几锅一样,一上来就奔着什么“贵得能吓死人”的东西去。如今一听先做花露和淡香露,反倒觉得脚底下有了点路。
接下来半日,工坊里全是白汽和湿布。
梁三被按着守火,不许忽大忽小;葛七负责换凉水,手都快泡皱了;老孙盯着下料和时辰,嘴里念叨得像在熬药。许木匠和赵木头原本最闲,结果也被抓来专门扶蒸器和递收液小壶,忙得满头是汗。
“做个香露,怎么比打十套木模还累。”许木匠低声嘀咕。
“因为你现在扶着的是银子。”沈砚头也不抬。
这一句,倒把几个人又干精神了些。
第四轮的时候,终于有了点起色。
花材换成更轻的,只取前头较柔的几样,不再乱压草本;火候压低,不求快;外头的冷水换得更勤,连收液的小壶都先拿井水镇过一遍。
蒸了许久,细口终于慢慢滴下几滴更清亮的液体。
沈砚这回没让常福先闻,自己先凑过去,极轻地嗅了一下。
还是淡。
可这次,淡里终于有了点该有的东西。
不是方才那种“花掉水里了”的虚,也不是草腥药味乱撞的怪,而是一股很轻、很干净、带着一点微凉花气的露香。
像春日早晨,花还没完全开热,露水先落在了叶尖上。
“再收。”沈砚眼神终于亮了点。
众人一见他这表情,立刻都围了过来,连常福都顾不上眼还微红,垫着脚往里看。
这一回,没人乱凑过去抢第一口气了。
等小壶里终于积了小半瓶,沈砚才把那只细颈小瓶拿起来,在光下轻轻一照。
液体清得很,里头看不见杂色。
他先在腕间点了一点,稍稍晾了晾,再低头闻。
院里静得很。
片刻后,他终于笑了。
“成不了香水。”
常福心都提起来了。
“但……”沈砚晃了晃那小瓶,“这回至少是瓶能用的淡露。”
众人一下都松了。
老孙接过去闻了一闻,慢慢点头:“不冲,不怪,也不腥了。”
葛七道:“像洗干净手后,再沾一点在帕子边上。”
梁三更实在:“反正总算不是把人熏哭的东西了。”
院里顿时一阵笑。
常福捂着还发酸的眼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那是奴才替工坊吃了亏。”
“你这亏吃得挺值。”沈砚把那小瓶重新收稳,“至少提醒了我,第一口气不能乱闻。”
笑完之后,他的神色却慢慢认真下来。
这一小瓶东西,离他脑子里真正的香水还差得远。留香不够久,层次也不够,香气更谈不上多么华丽精致。可它总算迈过了最难的那道坎——
不是空想了。
蒸器是粗的,火候是乱试出来的,花材和香草也都还在摸门道。
可一条真正的工艺起点,已经有了。
“把这一批单独记出来。”沈砚转头道,“用的什么花,蒸了多久,换了几回冷水,第一轮弃了多少,收了多少,全记。”
“后头再试,咱们就从这儿往前走。”
老孙立刻应下。
常福看着那只小瓶,终于又咧开嘴:“少爷,这玩意儿若后头真成了,怕是比皂还值钱。”
“当然值钱。”沈砚笑了一下,抬手把那小瓶搁到长案最里侧,“皂是让人记住咱们会做东西。”
“这种淡露,往后才是让人舍得多掏银子的第一口气。”
院外日头已经偏了,旧蜡坊里蒸汽却还没全散。
桌上那只细颈小瓶静静立着,里头装着不多的一点清亮液体。
不惊人,不华贵,甚至还远远算不上真正的香水。
可工坊里每个人都知道,少爷这回又不是在做梦了。
他是真的,从那一锅锅乱汽、怪味和眼泪里,硬生生蒸出了第一口能闻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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