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故意看了沈砚一眼。
“我先替你把话带回来:轻净,不闷,春日讨喜。缺点也有——太少,还想试别味。”
“这就够了。”沈砚笑了,“夫人这回替我带的,可比一瓶花露值钱。”
掌柜夫人前脚刚走,后脚张嬷嬷便到了。
她向来比旁人稳,连回话都比掌柜夫人更像在记账。
“少爷,内宅那边也用了。”
“如何?”
“二小姐院里那位青萝姑娘先说,这东西像没上足香。”张嬷嬷道,“可说完没半日,她家小姐便又问,可还有别样的,若是花香再明一点,也想试一试。”
“另有一位夫人,年纪略长些,不爱浓香,反倒说这露香最妙。香膏她嫌腻,香粉她嫌浮,这一瓶点在手腕内侧,近了闻干净,远了又没有一身脂粉气。”
“还有一位姑娘嘴最挑,先说它淡,说像‘刚从花上掉下来的影子’。可今晨老奴离开时,她身边丫鬟又来追问一句——这种香露,若沾在信纸和帕角,会不会比熏香更清。”
这话一出,连周老账房都挑了挑眉。
不是问还有没有。
是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了。
沈砚心里那口气,这才真正落回实处。
香露进了闺阁,最先打动人的,果然不是“多香”,而是“不同”。
不同于香膏的闷,不同于香粉的浮,不同于香丸熏过之后那种隔着衣料才显出来的厚味。
它轻,净,不压人。
春日里尤其合适。
等张嬷嬷也走后,旧蜡坊里像一下子活了。
葛七先忍不住开了口:“少爷,这东西……真有人喜欢?”
“你听见的难道是骂?”沈砚看了他一眼。
“不是。”葛七搓了搓手,“我是没想到,这么一小瓶清水似的东西,也能让后宅里的人追着问。”
梁三在一旁直点头:“先前少爷拿那几只铜器蒸得满院子白汽,我还以为这活儿比皂更玄。现在听着,倒真像又开出一门买卖了。”
老孙虽然最稳,这回脸上也有了点真服气的意思。
“香皂好歹看得见、摸得着、洗了就知道。花露这东西,小老儿原先是真不看好。谁知贵人家小姐夫人,偏还真吃这一口。”
沈砚听着,自己也笑了。
“她们吃的不是一口香,是新鲜。”
“更是分寸。”
他走到长案边,把那两只退回来的空瓶和小笺摆在一起。
“记住今天这几句反馈。”
“轻净不闷,春日讨喜。”
“瓶太小。”
“还想试别味。”
“这三句,就是咱们后头做花露的路。”
常福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少爷,那是不是说明,以后花露比皂还贵?”
“当然能更贵。”沈砚道,“皂卖的是实用,香露卖的是心情和体面。越是这种东西,越不能做得糙。”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先别高兴得太早。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稳稳做出来是另一回事。后头味调不好、瓶做得太粗、露气一放就散,照样得被人嫌。”
众人都应了。
可即便如此,院里的气氛还是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前头做皂,是看得见摸得着地往前走;做花露时,大伙儿其实都悬着心,总觉得那点蒸汽和冷凝里透着股说不清的玄。直到今天这几句闺阁里的回话传回来,那股“玄”才终于落了地。
少爷那堆铜器和蒸汽,竟真蒸出了一门更贵的生意。
黄昏时,周老账房正把今日反馈一一记进册里,门外又来了人。
常福如今一听脚步便敏感,先一步出去看,没一会儿便快步折回,脸上表情已不是先前那种单纯的兴奋,而是多了点谨慎。
“少爷,公主府来人了。”
沈砚抬眼:“哪边?”
“还是四公主府那位女官。”
人请进来后,女官一礼,言语依旧分寸极稳。
“我家殿下听闻,公子近来又试出一味新露,闺阁中颇有人提起。”
沈砚心里轻轻一动,面上却仍是那副半松不紧的样子。
“不过是小试,尚不敢称成。”
女官微微点头:“殿下也说,既是新物,想来还在试路。只是若此物当真如外头所言,轻净不闷,春日可喜——”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砚。
“公主府也想先试一瓶样品。”
院里一时没声。
常福下意识攥了攥手,连老孙都没动。
因为这句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香皂是先由四公主府伸手接了过去,才慢慢往更深的后宅路上走。如今花露才刚进闺阁、还没真正铺开,公主府那边便已主动问起。
这说明它碰到的,已不只是几位小姐夫人的新鲜心气。
它开始往更高一层的路上,轻轻搭了一只脚。
沈砚看着那位女官,片刻后笑了笑。
“自然可以。”
“不过请殿下恕臣一句实话,这露香眼下还是第一道能见人的样子,后头还要继续调。若殿下试了,觉得太淡、太轻、或还不够稳——”
女官接道:“那便把实话带回来。”
“正是。”沈砚拱手,“臣最缺的,就是这种实话。”
女官应下,没再多言。
等人走后,旧蜡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常福先憋不住,压着嗓子道:“少爷,这花露……是真要往上走了?”
沈砚看向长案上那只剩下一点余香的小瓶,手指在瓶口轻轻敲了一下。
“先别说大话。”
“不过这第一口气,确实算是吹进闺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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