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本来也没怎么见过这么厚的。”常福搓着手,兴奋和害怕搅在一起,“可这钱越厚,奴才越慌。大公主府的货,若真砸了,咱们是不是连铺子都得跟着哆嗦?”
“怕就对了。”沈砚走到长案前,把那张单子重新展开,“不怕的人,最容易把贵人的钱做成丧钱。”
周老账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少爷,这单子得单开。”
“当然单开。”沈砚抬头,“把老孙、葛七、梁三、许木匠、赵木头都叫来,今天工坊别按平日那套走了。”
旧蜡坊里,不多时便人齐了。
众人一听是大公主府下了专门定制的高价单子,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葛七先吸了口气:“大公主府……真要咱们做?”
“银票都到了,还能是假?”常福一边说,一边又下意识往沈砚那边看,生怕少爷下一句便是“所以你们谁做砸了我先拿谁祭锅”。
沈砚却没先吓人,只把单子往桌上一摊。
“都听好了。”
“这一单,不跟留春斋日常走货混。”
“从今天起,工坊单独开一口锅,单独走一条线,单独记一套批次。沉木冷香的皂和花露,全部专做。”
他说着,抬手在院里划了几处。
“左边那口灶,腾出来,专煮这一单。别的货照常走,谁也不许把原先轻净款和这边的沉木料混在一处。”
“后头小库间清一格出来,专放这单的香材和包装。”
“云纹纸、暗金线另收,谁手脏去碰,我就让谁拿银票给我赔。”
几个人一齐应声。
沈砚继续道:“沉木冷香,不是把沉木味儿做厚就行。要的是冷,不是闷;是稳,不是黑压压一团木头气把人埋了。”
老孙先皱着眉开口:“少爷,沉木压底最容易做得发重,若再配皂,怕会把皂气也拖闷。”
“所以才要单独试。”沈砚点头,“沉木不先下,先用檀和一点清净料把皂体立住,等锅里稳到该收口的时候,再压沉木。时辰早了,香气发散;晚了,又吃不进去。”
梁三听得头大:“那火呢?”
“火更不能乱。”沈砚看向他,“平日你看大锅,稳住就行。现在这口锅,你要把自己当在熬药。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缓、什么时候压,都得听我盯。”
“还有花露。”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蒸器。
“沉木冷香花露不能照春日浅香那一路走。那一路轻净,是给闺阁玩春风的。大公主要的,是冷香挂住,不飘。”
“所以花露这边,不只蒸花,得加一点木底,但又不能把露做成熏衣水。”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说白了,就是得做出一种:闻着就知道贵,但又不是拿木头敲你脸的味儿。”
常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少爷,这也太难伺候了。”
“贵人的钱,本来就是拿来买难伺候的。”沈砚瞥他一眼,“不难伺候,她凭什么给这么厚一沓银票?”
接下来,旧蜡坊彻底忙了起来。
先是分料。
沉木、檀片、零陵香、白芷、压净气用的几样轻料,全都单独挑开。平日做净手留香皂和春日浅香露时常用的那些花材,被先放到另一边,半点不许沾这条线。
再是分人。
老孙和葛七盯沉木冷香皂的料,梁三只看这一口锅,许木匠和赵木头去调新的模具浅纹——这回不能太俏,也不能像寻常货那般轻巧,得压出一点更稳更收的气。常福被派去专门守包装,一听云纹纸和暗金线几个字,手都比平时洗得勤了三回,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真把大公主的钱面给摸脏了。
第一轮试锅时,院里安静得厉害。
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后宅来问个新鲜款,也不是给某位夫人单配一味花香。
这是大公主府的单子。
做成了,是手艺。
做砸了,就是笑话。
锅里油脂慢慢化开,老孙按沈砚说的,把最先要立底的那几样料压进去。沉木还没下,火先稳住,整个灶房里便已经有了股和平日完全不同的气。
不是花气,不是药气。
像一块冷木搁在晨雾里,香没扑出来,骨却先出来了。
葛七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少爷,这味儿还真有点不一样。”
“闭嘴,继续看锅。”沈砚蹲在锅边,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那层慢慢起变化的皂液,“沉木还没下,你现在闻见的是前头起骨的底。后头若火一乱,它立刻就塌。”
梁三额头已经见汗了。
他平日看惯了火,这会儿却像看着一口随时能把自己前程也一并熬进去的锅,连添柴都轻得不像自己。
“少爷,现在?”
“再等。”
“现在呢?”
“还不够。”
“那——”
“到了。”
沈砚声音一落,老孙立刻把预先磨细、又按分量分好的沉木料压了进去。
锅里那股原本立着骨的香,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忽然沉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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