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人是来挑寿礼的?”
苏清漪隔着帷帽轻纱,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却听得出他语气里那种过分自然的平稳。
仿佛他当真只是铺中掌柜,眼前也只是位上门挑货的客人。
她心里那点原本已经竖起来的防备,反倒先顿了一下。
“是。”她声音仍冷,“若你这里有合适的,我看看便走。”
沈砚点了点头,像根本没听出她这句“看看便走”里藏着多少刻意的疏离,只顺着她方才站的位置望过去。
“若是给年轻姑娘用,架上这几款春日浅香都合适。”
“若是送长辈,尤其是礼佛之人——”
他话音一顿,目光移向后头一只尚未摆到明面上的小木匣。
“那这些都不够庄重。”
苏清漪本还想挑一句“你倒也知道这些不够庄重”,闻言却先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准备好,若他趁机拿她来意说笑,她便立刻转身走人。可沈砚从头到尾,都只在说货。
像真看穿了她为何而来,却偏偏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提。
这反倒让她更不自在了。
“那你这里还有什么?”她只能继续问。
沈砚走到柜后,亲自取出那只木匣,放到桌上打开。
匣中只一瓶香露,瓶身比寻常花露略高,外头包着极素净的细纸,旁边还压着一枝细细的松针样纹签。
“松针白芷。”沈砚道。
苏清漪微微蹙眉:“我在架上并未见到这一款。”
“因为它还未公开发售。”沈砚语气平平,“前几日才试稳,原本没打算这么早摆出来。”
他说着,将瓶塞轻轻启开了一线。
一缕极淡的香气便慢慢散出来。
不是花露那种浅春似的轻软,也不是香膏香粉的甜暖。先出来的是松针上沾了露气般的清,然后才是白芷极稳、极净的一点药香,安安静静压在后头,不冲,不艳,却自有一种清肃和沉静。
苏清漪闻见的那一瞬,心口便轻轻一跳。
这香……确实极合老太太。
既清净,又不寡淡。像礼佛之后,檐下风过松枝,恰好把香火气吹散,只留下很轻的一点安稳。
她强自压住神色,仍旧挑了一句:“听着倒好,可香露这东西,若只求清,未免显得薄了些。”
沈砚看她一眼,竟也没反驳,只很平静地道:“所以它不是单卖一瓶。”
他又从后头取出同样素净的礼盒,里头除香露外,还配着一只小小的净瓷滴瓶与一张使用小笺。
“这是定制礼盒。”
“年长之人不必求香意扑人,求的是分寸。太甜则轻,太浓则俗,太冷又易寡。松针白芷最好的一点,便是‘静’。”
“滴在帕角、佛经边页、或晚间净手之后一点,香不压人,反而能静心。”
“若是送给喜礼佛、又厌俗艳的人,它比金玉字画更像心意。”
他说这几句时,语气不徐不疾,眼里也没有半点借机卖弄的轻浮。
像真只是把一件货为什么值这个价、适不适合这个人,说得明明白白。
苏清漪隔着帷帽,看着他站在柜边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绷着的弦,忽然就更乱了。
她今天来之前,想过许多场面。
想过他会笑,想过他会拿旧事刺她一句“苏小姐如今也会照顾我生意”,甚至想过他会故意问她,这礼究竟是替谁买。
可她唯独没想到,他会这样公事公办。
不提旧婚约,不提从前那些龃龉,只谈香,只谈礼,只谈这东西配不配得上她想送的人。
这反倒比任何打趣都更叫她无所适从。
“这礼盒……多少银子?”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
冯掌柜在一旁都不由得屏了屏气。
因为这款松针白芷,本就是留着给最讲究那一拨客人的,价钱绝不算低。
沈砚却像根本没在意她会不会被价格劝退,只淡淡报了个数。
果然不便宜。
青杏站在旁边,听得都暗暗吸了口气。
苏清漪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这价,确实贵。
可奇怪的是,她第一反应竟不是“他在狮子大开口”,而是——这东西确实不像便宜货。
她静了片刻,抬眼道:“包起来。”
青杏都愣了一下:“小姐……”
苏清漪没有改口。
“包起来。”
冯掌柜立刻应声去取新盒。
沈砚站在旁边,也没有露出半点“果然如此”的得意神色,只顺手替她将那瓶香露重新封好,又亲自把小笺压回礼盒里。
“礼盒里另附一张用法签。”他说,“年长之人用香,不宜贪多。若苏……若客人送出去时,怕对方不会用,照签上说便可。”
那一瞬间,他显然是下意识想说“苏小姐”,却又极自然地收了回去。
这点极轻的停顿,反倒让苏清漪心里更乱了一层。
付钱时,她把银票放到柜上,动作仍旧利落,像是只想尽快把这一趟走完。
冯掌柜收了银,包好礼盒,双手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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