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字是活的,这篇文里用过的‘之乎者也’,下篇还能接着用。今天排文章,明天排告示,后天排策文。字还是那些字,换的只是顺序。”
许木匠皱着眉,盯着纸上的格子,还是觉得玄。
“可字那么多,排起来不也慢?”
“初时会慢。”沈砚道,“可一旦字模成了,常用字攒够了,后头越排越快。你现在是在费一回死工,我要做的,是让后头每一回新文章,都不用再从头刻一整板。”
赵木头站在旁边闷了半天,忽然开口:“那得先有一套字。”
“对。”沈砚看向他,笑了,“终于有人说到根上了。”
于是,这座破院子里最先开始的,不是印。
是造字。
木料得挑细密、不易炸裂的。
字块大小得统一,不然排上去高低不平,一刷就糊。
反字得刻准,笔画既要清楚,又不能细到一印就塌。
沈砚先挑了常用字,教他们按一个固定尺寸切小木块,再让许木匠照着写好的样字,一枚枚刻。
头两天,院里怨气很重。
因为这活儿看着实在不像正常人能想出来的。
一屋子小木块,刻得眼都要瞎。刻工们一边刻,一边还得分门别类。一个“之”字多刻几个,一个“也”字多留几枚,遇上笔画多的字,还总容易刻崩角。
常福看了半天,只觉得满案都是小木头疙瘩,脑仁都在疼。
“少爷,这玩意儿以后真能比整版快?”
“你要是现在就看得出来,还要我做什么。”沈砚低头翻着自己写的常用字单,“少废话,把刻好的按韵和部先分开,别一会儿排的时候找个‘国’字找到天黑。”
字模做出来后,第二个麻烦更大。
排版。
一枚枚小木字摆到木框里,稍不留神便歪,排满一页后,轻轻一碰又可能散。许木匠原本还只是觉得麻烦,等真上手排第一版,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这比绣花还烦!”
“绣花至少线不乱跑,这字一歪,全歪!”
沈砚自己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他记得活字大概原理,可真正落地,细处全是坑。字块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木框压得太死,印面发闷;压得太松,刷墨时直接带字起飞。
折腾了一整日,第一版排好的文章,看着倒像一页文,结果一刷,糊得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常福拿着废稿,表情十分精彩:“少爷,这不是印书,这是给字洗澡。”
沈砚把废稿夺过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记下来。第一回死于字高低不平,第二回若还死在这儿,我就把你也削成字模。”
接着便是固定。
沈砚让人试了几种法子,最后把松脂、蜡和一点灰料混着熬,反复试其软硬。太软,字晃;太硬,又不便拆版。灶房里一连几天都是一股奇怪的胶香味,惹得常福直皱鼻子。
“咱们现在到底是开书坊,还是熬糖坊?”
“闭嘴。”沈砚拿木片搅着那锅半透明的胶,“这锅东西比你值钱。”
终于,等木字刻得差不多,排版也摸出点章法,固定的胶料也试到勉强合适时,沈砚决定印第一张正经样稿。
选的不是长文。
是一篇不算太长的短札。
常用字多,便于试。
众人围在长案边,大气都不太敢出。
排好的字模嵌在框里,四边用木条压紧,再用熬好的松脂蜡料固定。沈砚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字面高低大致齐平,这才点头。
“上墨。”
梁三捏着刷子,小心往字面上滚墨。
“轻点,别刷成泥。”
“纸。”
纸覆上去,压板一落。
院里一下静得只剩呼吸声。
常福伸长脖子,紧张得像要看自己儿子落地。
片刻后,纸揭开。
一张整齐的字稿,端端正正落在众人眼前。
墨色还不算最匀,边角也有一点小小的虚,可那一行行字,已经清清楚楚、齐齐整整,不是抄手一笔笔写出来的,也不是整页雕版硬刻出来的。
是这些小木块,一枚枚排出来,再印出来的。
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许木匠盯着那张样稿,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这还真成了?”
赵木头没说话,只伸手去摸那排字模,又低头看纸,像脑子一时没跟上眼睛。
两个小工更是直接看呆了,先前那些“少爷这活儿太邪门”的腹诽,一下全没了。
因为这不是多刻几块木头的问题。
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一页文章,没重新雕整版,便从那些散碎小字里长了出来。
沈砚自己也缓缓吐了口气,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再印三张。”
“看它稳不稳。”
第二张,比第一张更匀。
第三张,已很像样。
第四张出来时,许木匠终于彻底没话说了。他盯着那叠纸,又回头看那框里排得密密的木字,半晌才喃喃一句。
“少爷,这要是真做顺了……”
“嗯。”沈砚接过他的话,“以后谁手里有稿,谁想印,谁想让一篇文章几日内传遍文街,都得先问问咱们愿不愿意印。”
常福听得眼睛都亮了:“那以后还谁跟咱们抢书坊生意?”
“抢?”沈砚笑了一下,把那张样稿轻轻拍在桌上,“以后他们想抢,也得先有这套东西。”
他看着那一叠刚印出来的纸,心里比谁都清楚。
香皂和花露,是银子,是路子,是把后宅和高门轻轻撬开的钩子。
可这活字印刷不一样。
这是刀。
是真正能切进士林、切进文街、切进传播这条命脉里的重器。
诗写得再好,若传得慢,便只是好诗。
文章写得再锋利,若印得慢,便抢不过别人的嘴。
可如今,这把最快的手,已经开始握到他自己手里了。
院里众人还在围着那几张样稿震惊时,沈砚却已抬起手,把最上头那张吹了吹,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又亮上来。
“都别愣着。”
“继续刻字,继续补常用字,继续试更稳的固定法子。”
“这还只是雏形。”
“可从今天起,咱们这间破院子里,已经不只是做皂做香了。”
“咱们是在做,谁以后能说话算数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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