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二层,今日比平常热闹得像一锅快滚开的汤。
楼下是寻常食客,楼上却坐着京中这一代最爱把“清议”二字挂在嘴边的人。几位名宿端坐上首,神情或淡或肃;两侧年轻士子衣冠齐整,案前茶盏未凉,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那不是欢迎客人的亮,是等着看人摔跤的亮。
沈砚上楼时,满楼目光一齐压了过来。
他像没看见,慢悠悠摇着扇子,扫了一圈席位,先笑了。
“诸位这阵仗,不像请我来清谈,倒像请我来过堂。”
有人冷笑一声。
也有人故作风雅地抬手:“沈公子多心了,我等只是久闻公子诗名、商名并盛,今日特来请教。”
“哦。”沈砚点头,“原来是双份羡慕。”
一句话,先把前排几个年轻士子的脸色顶得有些发青。
他入席坐下,常福抱着几口木箱站在后头,努力缩着脖子,心里却已经开始替这帮人点蜡。
茶才上来,攻势便来了。
为首的是个面色清瘦的年轻士子,瞧着三十不到,眉眼却带着一股御史门生特有的锋利。他先对上首几位名宿拱了拱手,起身开口,声音清朗,极会占道理。
“近岁以来,大宁多地旱情反复,灾民离乡,朝廷仓储吃紧,国库亦渐空虚。天下所以不宁,固有天灾之故,然人祸尤甚。”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转,直直落在沈砚身上。
“而人祸之中,商贾囤积居奇、逐利忘义,尤为可恶。”
楼上顿时静了一层。
许多人都知道,这是正题来了。
那士子继续道:“粮贵则囤粮,布紧则压布,香药器物亦无不如此。百姓困苦之时,有人不思报国,不思济民,反借名声行商贾之事,开铺设坊,聚敛银钱。”
“身为勋贵子弟,本该忧国忧民,却与民争利,此岂非失德?”
这话已经不算暗讽了。
几乎就是指着沈砚的鼻子骂。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
“留春斋近日风头颇盛,沈公子大概很得意吧?”
“诗文取名,商货求利,倒也算两头不误。”
“只是天下尚有灾荒,公子在后宅卖香皂花露,心中可曾有半分愧意?”
这几句话一落,楼上气氛便彻底绷紧了。
常福站在后头,拳头都捏紧了,恨不得立刻冲上去问问这帮人脑子是不是拿香灰和浆糊一起调的。
沈砚却一点没急。
他甚至低头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才把茶盏放下。
“说完了?”
那清瘦士子冷声道:“若沈公子觉得哪里不对,大可辩一辩。”
“行。”
沈砚站起身,连扇子都没展开,语气懒洋洋的。
“不过先说好,我这人读书不算很有你们仪式感。今日既然谈的是灾务、商税和活人,不如先别急着搬四书五经。那些话你们熟,我听多了容易犯困。”
话音刚落,席间便有人皱眉。
“狂妄。”
“清谈论政,岂可离经叛道?”
沈砚抬手压了压,笑了。
“别急,我不是离经,我是嫌你们绕。”
“咱们就说几句最简单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位御史门生。
“你方才说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商贾逐利,所以问题在商。”
“那我问你第一句——”
“国库空虚,是因为商贾赚了钱,还是因为你们收不上商税?”
楼上陡然一静。
那士子脸色一变,立刻道:“商人重利轻义,多有藏匿逃税,自然——”
“自然什么?”沈砚直接截断,“你是朝廷官,税是朝廷的税。税收不上来,你不问征管,不问账册,不问地方豪强与官府勾连,不问牙行层层转手吞了多少,先一句‘商人逐利’,这跟打不过仗怪马跑得快有什么区别?”
楼上有人倒吸一口气。
那士子脸色越发难看:“沈公子这是替商贾开脱?”
“我是在替脑子说话。”沈砚道,“商人当然逐利,不逐利的那叫开善堂,不叫做买卖。问题从来不是他逐不逐利,问题是朝廷有没有把该收的税收上来,有没有把该管的关节管住。”
“你们一边收不上税,一边骂人家赚钱,这不叫忧国,这叫无能之后先找个骂得顺口的背锅。”
“你——”
那士子刚要开口,沈砚已经抬手又压了下去。
“还没完。”
“第二句。”
“你们天天说与民争利。那我也问你,灾民逃荒的时候,是靠你嘴里念的仁义道德吃饭,还是靠商路把粮从有余的地方运到断炊的地方活命?”
这句话像刀一样,直接把楼上的文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有个年长文士沉声道:“赈灾自有朝廷仓廪,自有官府调度,岂可把救民之功让于商贾?”
“说得好听。”沈砚转头看向他,“那朝廷仓廪是不是能一夜长脚?官府调度是不是靠念一篇檄文,粮车就自己从江南滚到北地了?”
“粮要不要收?要不要装?要不要运?路上要不要船、要不要车、要不要人、要不要中途补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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