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楼那一夜,最先飞出去的不是酒楼里的议论。
是纸。
《商税流转策》的活字印本,墨迹还没全干,便先顺着望月楼里那些文士、门生、随从、书童的袖子和书匣,一路流进了茶楼、书坊、雅集和高门书房。
第二天一早,钱记书坊门口便堵了人。
不是寻常买书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闲客。
是读书人。
而且是一群昨夜还在望月楼上装得一身清骨、如今却恨不得先把门槛踩碎的读书人。
“钱掌柜,人呢?”
“沈公子可在?”
“昨日那活字法子,当真能照着手稿一页页印出来?”
“我这里有篇《治河四议》,早年便想付梓,只因雕版太费,如今若真能印,我愿先付定银!”
钱掌柜站在前堂,笑得脸都快抽了。
他这辈子卖书,从没见过这么疯的场面。
从前是书坊求作者、求热稿、求几篇好诗文来带人气。如今倒好,一群平日里端得比庙里泥像还稳的士子文人,一个个捧着手稿、夹着诗文册,连润笔费都先准备好了,追着问一句——
“能不能给我排个号?”
这世道,真是一下就翻了面。
后院里,常福趴在窗边往外看,嘴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少爷,您快瞧瞧。”
“昨儿在望月楼上,那几个鼻孔朝天的酸儒,如今连小厮都先派来占位置了。奴才方才还看见一个老先生家的书童,抱着两卷手稿,挤得发冠都歪了。”
沈砚坐在长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叠新送来的单子和手稿,正慢悠悠翻着,闻言头也没抬。
“正常。”
“文人的傲骨这东西,平时很硬,一碰上能把自己文章十倍二十倍传出去的法子,就比酥饼还脆。”
常福差点笑出声:“您这话若传出去,外头又得骂您辱没斯文。”
“让他们骂。”沈砚把一卷写得狗爬似的策文丢到一边,“反正最后还是得排队来求我印。”
钱掌柜这时满头是汗地钻进后院,衣摆都快被前头人流扯散了。
“沈公子,不成了,真不成了!”
“前头已经排到巷口了。有人递银子,有人递帖子,还有人说只要先给排上,价钱好商量。”
他说着,把一摞刚收上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诗集、杂文、策论、游记、还有几个不知名老秀才攒了半辈子的手稿,纸色都发黄了,偏偏捧得比祖传地契还紧。
沈砚扫了一眼,眼底笑意更深。
他等的就是这个。
活字印刷一旦当众现世,最先坐不住的,绝不会是寻常百姓。
而是士林。
因为这个时代最贵的从来不是纸,是传播。谁的文章能抄进谁的案头,谁的诗能传入哪家雅集,谁的策论能被几位先生传抄点评,这些东西,直接决定一个读书人能不能从“会写”变成“有名”。
而现在,这条喉咙,落到他手里了。
“让前头别乱。”沈砚终于放下手稿,抬头看向钱掌柜,“先立规矩。”
钱掌柜忙不迭点头:“您说,您说。”
“第一,不是什么稿子都印。”
“狗屁不通的、拿旧账烂诗来糊弄的、指望借活字装点门面的,一概往后压。”
“第二,先交订银,再排次序。”
“第三,想插队的,可以,多加钱。”
常福听得眼睛都亮了。
钱掌柜更是心口一跳。
这哪是应付上门客,这是在拿刀切银子。
沈砚却还没说完。
“第四,印多少、什么时候印、先排诗文还是策论,不由他们说了算,由咱们说了算。”
“告诉外头那些人,活字不是雕版,快是快,但越快越得讲秩序。谁闹,谁插队,谁端架子,就让谁最后一个等。”
钱掌柜立刻精神了:“对,对,就该这样!”
他现在彻底服了。
昨夜之前,他还觉得自己这半家书坊算是撞了大运。如今再看,真正撞大运的不是书坊,是他钱掌柜居然真抱上了沈砚这条腿。
外头那帮从前最看不起商贾、最爱骂“拿文章谋利”的文士,如今可不是来讲风骨的。
他们是来求命根子的。
前头一吵起来,后院也热闹。
有个年轻士子亲自闯进来,抱着一卷《秋山诗稿》,脸皮绷得发紧,偏还要装出一副自己只是顺路来看看的样子。
“沈公子,昨夜望月楼上,在下言语间多有冒犯……”
沈砚抬眼看了看,认出来了。
就是昨夜跟着御史门生一块儿起哄、说他“以商乱政”的那个。
他顿时乐了。
“哦,原来是你。”
那士子耳根一热,咬牙把手稿往前一放:“在下有些旧诗,想借贵坊活字一印。润笔、工钱,都好说。”
“都好说?”沈砚靠在椅背上,“昨夜你不是还说我铜臭熏人么?”
那士子脸都涨红了,偏偏还不敢走。
因为他今早一回去,便亲眼看见几位平日最倨傲的先生都在传看《商税流转策》的活字本。那种整齐、迅捷、成批而出的冲击,足够把任何一点自尊心打出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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