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少爷说了,要的不是摆架子的名士,要的是能干活的人。”
“去了不是打杂,是做正事。”
“校稿、对字、排次序、理常用字、看错漏,做得好的,月钱稳拿,做得多另算。”
“而且——”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往下说,“底钱之外,还有计件提成。活干得越多、越细、越稳,银子便越多。”
这一下,破庙里原本还端着点读书人残存脸面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银子。
而且是稳银子。
这对许多人来说,比“活字印书”四个字还更动人。
可真正让他们呼吸发紧的,还在后头。
常福想起少爷交代的最后一句,自己先都觉得有点离谱,却还是照着说了。
“我家少爷还说,若谁干得好、做得久、做事又稳,以后若想印自己的诗稿文章,印言斋可替他免费印文集。”
这话一出,客栈里像被人凭空点了火。
“当真?”
“免费印文集?”
“我等寒门读书人,一生最难的不就是写了东西也传不出去……”
一个瘦得脸颊都微陷的青年,几乎是下意识站了起来,声音都发颤:“若真如此,我愿去!”
旁边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秀才也死死攥着袖口,眼里又热又亮。
他们穷。
穷到月钱两字就足够叫人心动。
可他们毕竟还是读书人。
再穷,心里也总藏着一点不甘——这辈子科举未必中得了,至少总盼着哪天自己写下的文章,能堂堂正正印成册子,不必再靠手抄几份,藏在箱底发霉。
而沈砚给的,不只是糊口。
还给了他们一个能叫“读书人”三个字不至于彻底变成笑话的盼头。
两日之后,印言斋后院便多出了一批新面孔。
一共八人。
有年轻的,也有三十开外、屡试不第、眼里那点心气已被生活磨得只剩半层的。衣裳大都旧,神情也不算自然,站在院里时,像一群忽然被从灰里拨出来的人,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沈砚没摆什么东家架子,也没说一堆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他只看了他们一圈,先开口。
“诸位会什么,我大概知道。”
“认字、读书、会看文章,八股未必都成,至少基本功比我这院里多数匠人强。”
几人听见这句,脸上都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实话。
可也正因为是实话,才更叫人不是滋味。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做些下手活儿,没想到沈砚一开口,竟是真把他们当“能用的人”看。
沈砚继续道:“印言斋现在缺的,不是会作诗摆谱的人,是能让一篇文章少错一个字、多快印一日、少返工十张纸的人。”
“你们若愿意留下,先把脸面收一收。这里不按谁中过几回、谁师承哪位先生分高低,只按活分。”
“校对归校对,排版归排版,理字模归理字模,谁做得稳,谁拿得多。”
他说着,抬手把周老账房列好的纸单往前一递。
“底钱是底钱,每月照发。”
“做活另计。”
“校完一篇稿,按字数、难易和错漏多少算。”
“排版一页,若稳、若快、若返工少,也另有加成。”
“谁若连着数月都做得最好,除赏银外,后头还能优先拿到印个人文集的名额。”
院里那八人越听,眼神越不一样。
最初是忐忑。
后来是惊讶。
到最后,已带了点压不住的激动。
因为这套规矩太明白了。
明白到他们这样的人,甚至不需要去猜东家心情,也不必担心自己出身低、没名气便永远没有出头。
只要干活。
干得越好,越有钱,越有机会。
一个脸色蜡黄、看着最穷的青年先红了眼眶,拱手时声音都发紧。
“沈公子……东家若真肯给我等这般营生,我等必不敢怠慢。”
“别急着表忠心。”沈砚摆摆手,“先把活干出来。忠心这东西,不是靠嘴,是靠你们以后见着错字能不能真替我一眼挑出来,见着排乱的字模会不会嫌麻烦直接放过去。”
院里几人竟都低低笑了一下,原本那点拘谨倒松了些。
接下来三日,印言斋后院彻底换了模样。
原先是匠人和抄手凑合着做,哪里缺人哪里补。
如今则被沈砚硬生生拆成了几道流水。
第一道,收稿。
哪类能印,哪类先压,哪类得退,先由周老账房和钱掌柜筛。
第二道,校稿。
新招来的底层秀才两人一组,一人通读,一人对照,先挑错字、再顺句读、后标清段落。
第三道,排版。
校清的稿子再交给熟了字模位置的人去拣字、排框。
第四道,复校。
排好之后,另换一组人从头到尾再过一遍,免得前头谁手快眼滑把“税”排成了“悦”。
第五道,印刷与装订。
这一层才重新回到匠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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