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有些硬。
印言斋后院的灯却亮得很稳,纸页一张张晾着,墨香和热气混在一处,像刚从白日的热闹里硬生生拖出一条还在冒火星的尾巴。
前头留春斋继续进银子,后头印言斋抢着印文,沈砚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却还总挂着一副“不过赚点辛苦钱”的样子。可京城不是傻子扎堆的地方,尤其那些原本就吃这碗饭、还吃了许多年的旧势力,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沈家败家子,左手把高门后宅的钱兜走,右手又把士林文章的路卡住。
白日里,钱掌柜还在前头乐得像年三十捡了金元宝。
“沈公子,您是不知道,如今文街那几家老书坊看咱们的眼神,简直像看抢祖坟的。”
冯掌柜也跟着笑:“留春斋那边也一样。城东两家老香料铺,前几日还端着,说什么净手香物不过一时新鲜。结果这几天自己家管事偷偷来问了两回花露香路。”
沈砚当时正在看新送来的供货单,闻言只抬了抬眼皮:“嘴上骂得越狠,说明心里越疼。”
“这倒是。”钱掌柜搓着手,压低声音,“不过小的总觉得,他们未必只是疼。”
“当然不只是疼。”沈砚把单子一合,淡淡道,“疼急了,就要伸手了。”
这话他说得平,旁人听着也只是觉得有理。真正到了深夜,常福才明白,自家少爷那句“伸手了”,不是随口贫嘴。
彼时沈府后巷极静。
常福刚从印言斋那边回来,怀里还抱着两本新校好的稿样,脚还没踏稳,便见角门边上闪进来一道影子。
那人衣裳极普通,像城里最不起眼的夜行小厮,进门后却连头都没抬,只低声说了一句:“四殿下有话,急见沈公子。”
常福心里猛地一跳,手里的稿样差点掉地上。
他这些日子早被练出来了,一听“四殿下”三个字,第一反应不是咋呼,而是先把人往偏院引。等沈砚披着外袍出来时,那暗探已经站在廊下阴影里,像半截嵌进夜色的钉子。
“殿下说,今夜的消息,不该等到明日。”
沈砚看了他一眼:“说。”
暗探言简意赅。
城南几家原本把持纸墨生意的商贾,这几日与城东几家高端香料铺来往极密。其中一条线,绕到了大公主府外头一位姓崔的管事手里。那人前些日子在留春斋碰了钉子,又见印言斋风头太盛,心里早憋着火。如今已暗中纠了一批市井地痞,准备趁夜摸去旧蜡坊。
“不是单纯砸铺子。”
暗探抬起眼,声音更低,“他们打听过,知道香皂香露的根子在旧蜡坊,也知道那边近来另有东西出入频繁。”
“对方放的话是——砸了灶,烧了模,最好让沈公子往后连一块像样的皂都做不出来。”
常福听到这里,脸都白了。
“烧、烧模?”
他下意识看向沈砚。
活字字模、香皂模具、花露器具,如今旧蜡坊和旁边几处院子,几乎全是他们这几个月一点点磨出来的命根子。真要一把火下去,银子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工艺和节奏全得被打断。
那不是赔几锅皂、几箱纸的事。
是直接断根。
暗探说完,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放在案上。
“这是对方大致纠来的人手和约定时辰。殿下让属下带一句话——此事若要她出面,也可。但一旦公主府明着动了,后头便不再只是商贾争利。”
沈砚垂眼看了纸条片刻,唇角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
“崔管事……”
“看来大公主府外头,真有人觉得我这人脾气太好了。”
暗探没有接话,只站着等。
常福却已经彻底慌了神。
“少爷,这还想什么啊!赶紧报官吧!”
“或者、或者去请老爷!再不然先把旧蜡坊那边的人和东西都撤了,活字模具先挪,锅也先停——”
他越说越快,额头都见汗了。
“那帮地痞最不是东西,真要摸进去,见什么砸什么,见火就放,咱们哪里犯得着和这种烂人硬顶?”
沈砚抬眼看他:“说完了?”
常福一噎:“奴才这是正经着急!”
“我知道。”沈砚语气不重,“可你这些法子,没一个能治根。”
他抬手点了点那张纸条。
“报官?人还没进门,报什么?就算京兆府真给你几句好听的,夜里来不来得及是一回事,后头这帮人见官便散,散完了下次照样还能换条巷子摸回来。”
“请父亲?请四公主?当然都能压。”
“可若我这盘生意刚一起势,遇见一点黑手便只会缩回去、往家里和公主府后头躲,那在旁人眼里,我这买卖说到底还是寄人篱下。”
“今日别人敢盯旧蜡坊,明日便敢盯印言斋,后日还敢盯留春斋的送货路子。”
他说到这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人家试的,不是一间作坊。”
“是我敢不敢自己把这只手剁回去。”
常福张了张嘴,心里仍慌,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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