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纸墨香还未散尽。
老皇帝将《爱莲说》的原稿放在案上,指尖轻轻压着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来人。”
一旁内侍立刻躬身上前。
“把几位先生请来。”
消息传得不慢,不过半个时辰,御书房内便已多了三位当朝最有分量的大儒。
这几人年纪都不轻,平日里入宫,不是讲经便是议政,眼界高得很。寻常诗文,哪怕外头传得天花乱坠,到了他们跟前,也未必真能换来一句像样的夸赞。
可今日不同。
老皇帝甚至没先说旁的话,只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看看。”
为首那位白须老儒双手接过,先还带着几分平常心。可目光落在第一行后,眉头便微微一动。等看到“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时,他的手指明显顿住了。
御书房里静得很。
另外两位大儒见他神色有异,也都不由自主往前看去。
白须老儒越看越慢,到最后,竟将那一页纸重新往回折了折,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
他抬起头,眼里那种原本属于长者审稿的平静,已被惊意取代,“陛下,此文是谁所作?”
老皇帝端着茶,淡淡道:“你先说文。”
那老儒深吸了口气,像是还在压心头翻起的浪。
“短,极短。”
“可字字见骨。”
“写花而不止于花,借莲言志,借志立人。尤其这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将君子立身于污浊世道而自守其洁、处流俗之中而不失其正,写得几近无可增减。”
另一位青袍大儒已接过纸,看了几行,神色顿时也变了。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他低低念出声,随后竟忍不住击掌,“好!好一个中通外直!”
“此非单是咏物,此乃君子之道也!”
第三位大儒一向最稳,平日里轻易不说重话。可看完之后,也久久未语,半晌才缓缓道:“若论咏莲之文,往后士林再写,大抵都绕不过这一篇了。”
这句话分量极重。
老皇帝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却仍像只是随口一问。
“当得起?”
“当得起。”白须老儒答得极干脆,“不止当得起,甚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太满,可终究还是按不住。
“甚至有传世之相。”
御书房里静了静。
老皇帝这才放下茶盏,淡淡道:“沈砚写的。”
三位大儒同时一怔。
“沈砚?”
这名字他们当然听过。
春宴惊诗,望月楼论政,活字印书,近来京中若说谁最惹眼,沈砚二字绝绕不过去。可也正因如此,他们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更多还是“锋”“奇”“异”“太快”。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篇清正到近乎孤绝的短文,竟会出自他手。
青袍大儒神情复杂了一瞬,低声道:“臣原以为,此子才气外露,机锋太盛……没想到竟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老皇帝看着他们,没接这句,只道:“文既好,便不该只压在御书房里。”
三位大儒都是聪明人,一听便明白了。
这是皇帝要放风。
而且是有意放风。
白须老儒立刻拱手:“此等文章,若不得传阅,倒真是可惜了。”
老皇帝不置可否,只抬了抬手:“你们拿去看,看完了,也不必藏着。”
这话说得轻。
可落在三人耳中,分量却重得很。
不必藏着。
那便是默许流传。
等几位大儒退下后,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萧清棠站在一旁,看看案上空出的位置,又看看老皇帝,忍不住问:“父皇,您这是要帮他扬名?”
老皇帝淡淡道:“扬不扬,得看文章自己站不站得住。”
“那这篇站得住吗?”
“你昨日不是也看了?”
萧清棠想了想,点头:“站得住。”
老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却已落向窗外。
“那便让它自己走。”
同一时刻,宫外。
沈砚还在印言斋后院翻新到的一摞求印单子,常福便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刚从宫门边听来了天大的热闹。
“少爷!宫里有风声出来了!”
沈砚抬了抬眼皮:“你最近跑得越来越像一只知道回窝报信的兔子。”
“少爷您先别骂!”常福压着兴奋,“御书房里那篇《爱莲说》,陛下给几位大儒传看了!而且……而且没拦着往外说!”
沈砚手里的纸一顿。
周老账房也立刻抬起头来。
“准信?”
“准!”常福连连点头,“是宫里那边递出来的路子,错不了。外头现在还没彻底炸开,但最多半日,消息就得满京城飞。”
沈砚听完,沉默了两息,随后忽然笑了。
“行。”
“陛下这道顺水推舟,推得漂亮。”
周老账房已反应过来:“少爷,那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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