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京郊外的一片荒坡上,已经先热闹了起来。
坡下原本有一座旧瓷窑。
说是瓷窑,其实更像半截没埋干净的破兽骨。窑口塌了小半,外墙被风雨啃得起皮,几处烧黑的砖缝里还长了杂草。旁边两间土屋更寒酸,门板歪着,窗纸早没了,只剩木框空空挂在那儿,一阵风灌过去,呜呜作响,听着像有老鬼在里头讲价。
常福站在坡下,抬头看了半天,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少爷,咱们真要在这种地方发财?”
沈砚正拎着衣摆往上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对发财是不是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以为天大的买卖都得从金瓦朱门里长出来?”
常福挠了挠头:“奴才就是觉得,这地方不像能烧出‘比极品水晶还透的琉璃’,倒像能烧出两个土匪。”
萧清棠今日也来了。
她没穿宫装,依旧是一身利落便衣,腰间照旧悬着那柄剑。听见这话,她抬眼看了看那座破窑,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回我站常福这边。”
“确实很破。”
沈砚叹了口气:“你们两个,毫无创业初期审美。”
周老账房跟在后头,倒是一脸认真,手里还拿着几张刚签好的契纸。
“少爷,窑主那边已经按您吩咐办妥了。这座废窑连同旁边两间屋、后头那块空地,先租三年。对外只说是要试烧几种新器,不提旁的。”
“好。”沈砚点头,“窑口附近来往的人呢?”
“平日少。”周老账房道,“这地方早荒了,原先烧瓷的人家也搬得七七八八。咱们只要不闹太大动静,寻常不会有人特意往这边看。”
沈砚这才满意。
玻璃这东西,别的不说,前期试窑就足够折腾。
若放在京里院子中鼓捣,先不论火候和烟气,单是来来往往的眼睛就够烦人。反倒是这种废窑,虽然破,但底子还在,改起来总比从零搭个高温窑便宜,也更不惹人注意。
一行人进了窑场,里头已经有几个提前调来的工匠在收拾。
有的在重新垒窑口,有的在清积灰,有的拿着木尺和灰线,照着沈砚前几天画出来的简图,准备改风道和炉膛。
许木匠灰头土脸地从窑后绕出来,手里还提着根烧黑的木杆。
“少爷,这破窑比咱们想的还老。窑墙里头有几段砖都酥了,若真要烧高火,得先补厚,不然怕顶不住。”
“补。”沈砚道,“内壁再加一层耐烧些的,风口也按我说的留窄,不然温度起不来。”
许木匠连连点头,只是脸上还是写着一层熟悉的茫然。
这几个月来,他已经见识过太多“少爷又要整新活”的场面。可每次听懂一半,还是忍不住要怀疑人生一回。
萧清棠绕着那半塌的窑转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外壁,砖上积灰簌簌往下掉。
“这就是你说的正经开炉?”
“对。”沈砚一本正经,“伟大的事业,总要从一座破窑开始。”
“你这话像骗匠人的。”
“那殿下待会儿若看见花钱的地方,记得别心疼。”
萧清棠轻哼一声:“我替你心疼什么?反正输赌的是我,不是银子。”
一提赌约,常福眼神顿时亮了亮。
“殿下放心,少爷若真烧不出来,冰糖葫芦这事,奴才可以帮着记账。”
萧清棠瞥了他一眼:“你倒积极。”
“主要奴才爱看少爷破财。”
沈砚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窑场这一头先改着,另一头,原料也被陆陆续续运了过来。
几大筐石英矿、石灰石,还有按沈砚要求尽量挑得更干净些的碱料,都堆在后头空地上。阳光照下来,那些石头灰白、发黄、棱角狰狞,怎么看都和“极品水晶”扯不上关系。
萧清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想拿这些石头,来考验我的耐心。”
“殿下别急。”沈砚蹲下,捡起一块石英矿,拿到日头底下看了看,“原料到了,接下来就是第一道工。”
他说着,把石头往旁边一扔。
“砸。”
工匠们立刻应声而动。
几把大铁锤拎起来,朝着那一堆石英矿和石灰石便轮了下去。
“砰!”
“砰!砰!”
空地上很快便满是敲击声,石屑乱飞,灰尘一阵阵扬起来。
刚开始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常福站在边上,甚至还叉了会儿腰,觉得这门买卖果然有点开天辟地的气势。
可不到半个时辰,问题就出来了。
石英矿这东西,硬得很。
工匠们铁锤砸得手腕发麻,砸碎自然能砸碎,可碎出来的块儿大小不一,有的像豆子,有的还像半个拳头。再往细里砸,便更磨人。锤头一起一落,进度慢得叫人心里发堵。
更麻烦的是,玻璃原料要想烧得稳,颗粒还不能太粗。粗了杂质多,熔得慢,也更难出真正通透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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