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正站在舱口,递给她一块干布。
“堂堂公主,出海前亲自钻煤仓,传回雍京怕要多一个称号。”
“什么称号?”
“煤部尚书。”
萧清棠擦掉指间煤灰,抬眸看他:“你袖口也黑了。”
“我是军政总筹,沾点煤叫体察民情。”
“那你下去再体察一遍。”
沈砚立刻退了半步:“复验还得讲究职责边界。”
萧清棠唇角轻扬,把镇海号与靖海号两册并在一起,压下海上军令印。
“两舰锅炉、舵链、装甲、炮架复验完成,准入东征战序。”
她又将火炮快船的验船册抽出来。
“其余船只仍按各自结果。没过验的,不准因为缺船临时塞进编组。”
沈砚点头:“海面上的船,归你定。”
主港北侧营地,萧长宁也在做减法。
登陆军原有重甲、长枪、轻炮、工兵桥材与大量攻垒器械。高丽一战打的是港口、泥滩和王城官道,接下来的敌岸却多山地、林坡与狭窄小路。
重甲兵被缩减到原数三成,其余士卒换短甲、短枪和便于山路携行的火药包。轻炮只留能拆成数段、由人力和驮畜分运的小炮,笨重炮架全部封存在高丽主港。
浮桥木料也被重新挑选。
长梁太重,改为短梁、绳梯、铁钩和折叠木板。每名工兵背负重量写入名册,超过定额的器械直接卸下,不许营官为了“或许用得上”把整座工坊背去倭岛。
一名北营军官舍不得自己的重枪。
“殿下,此枪随末将征战多年,山地近战也能用。”
萧长宁看了看那杆比人还高的铁枪。
“背着它翻三道山坡。”
军官一愣。
“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军官扛着重枪回来,脸涨得通红,脚下步子却已经发虚。
萧长宁把一杆短枪扔给他。
“再去。”
这一次,他快了近一半时辰。
回来以后,军官默默把重枪送进封存库,只在枪杆上系了一块自己的名牌。
萧长宁没有嘲笑他。
“回来再取。”
军官抱拳:“是。”
她站在校场高台上,看轻装队完成最后一轮翻坡、架绳、轮射和伤员转运。赤色披风被海风吹向身后,目光逐队扫过,最终落到那几辆被卸空的重甲车上。
“东征不是比谁带得多。”
“能上岸,能进山,打完还能把伤员带回来,才算本事。”
另一边,随军印局的压印机整整响了两日。
苏清漪准备的告示分作三种。
给倭国百姓的,写清大宁所讨的是纵寇犯海、杀戮沿海百姓、勾结高丽与靖海王的主战首恶,不因出身倭国便一概治罪。
给商人的,列明船货登记、港口保护和投报军需的办法。被主战势力强征的商船,只要没有参与纵火、运送死士和杀害平民,交出征船文书后可另案核验。
给被强征水手的最短。
放下火把,降帆停桨,不杀。
保住船上淡水、火药和同船伤员者,记功。
被逼操船者可持船号、籍贯与征役文书求验,不与海寇首恶同罪。
沈砚看完样张,指着最后一页道:“字还可以再大。”
苏清漪抬眸:“再大,一页只能印两句。”
“那便两句。海上风大浪大,谁有工夫在船头读策论?”
苏清漪看了他片刻,把活字重新排过。
最后一版只剩两行。
弃火降帆者免死。
受迫操船者报籍候验。
“这回满意了?”她问。
“很满意。”沈砚道,“苏大小姐的文章已经短到常福也能背。”
常福正在旁边清点纸包,闻言立刻念了一遍,一字没错。
苏清漪唇角微动:“确实不易。”
出征前夜,几人短暂聚在缴获王殿。
殿内王座已经封存,长案上摆的也不是宴席,只有一壶酒、几碟热食和尚未收起的倭岛海图。众人各自忙了三日,真正坐下时,反倒没有谁先谈军务。
萧清棠替沈砚倒了半盏酒。
“明日你住镇海号。”
苏清漪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军报、告示和战地记录都在印书船。他每日需要核稿。”
萧长宁道:“登陆军入山之后,海图室离前线太远。他至少要随登陆船走到抢滩外线。”
沈砚握着酒盏,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诸位如今表达关心的方式,已经从抢人进步到抢工作地点了。”
萧清棠认真道:“旗舰最稳。”
苏清漪淡淡道:“上次印书船遇袭时,你也说过编组内没有绝对安全。”
“所以他更该留在镇海号。”
“那核稿如何办?”
“送过去。”
萧长宁指尖敲了敲倭岛山地图:“上岸以后呢?”
沈砚刚准备说按巡查时辰表,萧云昭已轻轻放下茶盏。
“他先活着上岸再分。”
殿中安静一息。
萧长宁先笑了一声。
萧清棠低头喝酒,没有再争。苏清漪则把刚拿出的核稿时辰表重新折起,压到案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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