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看她:“你这是替我拟回信,还是想看我回雍京后睡书房?”
“陛下舍不舍得,你可以试。”
萧清棠拿过短笺看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不自在。“我会把丈夫带回去。”她说得自然,像在确认一条已经写进编组册的归航安排。没有向萧明玥承诺替她看好谁,也没有把丈夫二字说成争夺。她只是将短笺递还沈砚,手指顺势压住他袖口那点未拍净的木灰。
“前提是你别再把自己排进最前面。”
沈砚道:“我如今很守规矩。”
萧清棠看了看他的袖口。“昨夜旧印局起火时,是谁站在东窗外?”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撤完,那里不算最前面。”
“回信里要不要把这句也写给陛下?”
沈砚立刻转向常福:“茶添好了没有?”
常福抱着茶壶,眼睛只看地面:“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苏清漪将私人短笺收进新的防潮纸套。她先在纸套外写明收件人,不落军机编号,又取来一小块玄金封蜡,替沈砚重新封好。火漆尚软时,她把匣子推到他面前。“这张不入战报正册。”
“当然。”
“也不许夹在山关图里。”
“我看着像会拿陛下手书垫桌角的人?”
苏清漪目光落向满案地图。几张险些被海风掀起的军报下面,正压着他的归字令牌。“像。”她把令牌抽出来,连同封好的短笺一并放入沈砚手边的贴身木匣。
萧长宁一直在看兵部送来的伤亡与补给数据。等几人说完,她才把册子合上。
“陛下催的是归期,不是让远征军扔下倭国王庭回航。”
“她也在提醒我们,灭国二字不能拿本土钱粮和将士性命无限往里填。”沈砚道。
萧长宁点头,指尖在登陆军伤亡总数上停了一息。“那便走得快些,但不乱走。”
正式回报在午后动笔。苏清漪铺开军报用纸,沈砚口述,书吏先写底稿。
西港已取,港门、粮仓、水井与船坞均在大宁控制之下。四条军令已经施行,海寇、王庭军、强征水手与普通民夫分案建册。临时军政衙门、申诉处、密报处与军票兑换依章运转。白旗假降已破,潜入死士焚仓未成。煤粮与印局军机档无损,内应仍在分线追查。使者所供山关粮火只列待核,不以单一口供擅动主力。
倭京未定。西部停粮各城尚未尽数表态,倭国掌兵者与王庭发令关系也未查清。远征军会继续核实粮道、火药与关隘,不以一城一港冒称全胜。
写到末尾,沈砚自己接过笔。“臣已阅户部、兵部、工部、钱庄与吏部诸报。大宁本土铁路、宝钞、抚恤、海关皆有序推进,臣不敢以海外战事侵夺其根本。”
他停了停,又写下一行。“此后用兵,先核路、粮、敌情与退路。不以士卒性命换虚名,不以仓促攻城换虚假速胜。”
墨迹在纸上缓缓铺开。“西港已取,倭京未定。待所负之事办妥,臣循怀远线归。”
苏清漪从头核到尾,把“无损”后面的物资范围补全,避免后人误以为夜袭连屋顶也没有烧坏;又将“停粮各城”改作“据现有商路与暗线记录停粮”,不给尚未核实的消息添上定论。
萧云昭附上情报副页,只列各线来源、可信等级与待核项目。萧清棠附舰队煤水、伤员、可用舰船和后方补给的实数,又在最后写明,海上编组不会为赶归期压缩船体复验与伤员转运。
轮到萧长宁时,她拿过一张窄纸。常福以为她也要写一页登陆军状况,赶紧送上新墨。萧长宁却只落了一句。
“刀锋尚利,请陛下放心。”
沈砚看了一眼:“不报伤亡,不报粮数?”
“另册已报。”萧长宁放下笔,“这句是给她看的。”
苏清漪将窄纸收入军报附匣,没有把它并入兵部战报。
回信全部封好时,日色已经偏西。御前快船补足淡水与燃煤,准备沿怀远线返航。码头上没有送行仪仗,只有书吏复核封匣、船号和回程补给。兵部那两户尚未核清地址的抚恤线索,也被装入单独文袋,交给快船带回。
沈砚亲手把正式战报放进防水匣。最薄的私人回信则压在另一层。他没有写长篇情话,只在萧明玥那句“归期不可再添”下方回了五个字。“记下了,不添。”
玄金火漆重新落下。萧清棠站在他身侧,等封印冷透,才把匣子交给送信内侍。“告诉陛下。”她道,“我会带他回去。”
内侍双手接匣,躬身应下。
快船离港前,萧云昭让人把沿途暗号又换了一轮,苏清漪则查过文匣外层防潮布。萧长宁没有到码头,只派亲兵送来那张已封入附匣的窄笺副记。
汽笛响过一声。快船从西港外线驶出,沿大宁已经测定的航路转向西面。船尾浪痕越过三处仍在轮值的封锁点,渐渐拉成一道细白线。
沈砚站在港门高台上,衣襟内放着萧明玥的原笺。身后传令兵抱着刚汇总的斥候册赶来。“王爷,港外车辙、磨坊与硫磺泥样的第一轮对照已经齐了。”
沈砚收回目光,接过册子。“先送议事所,分来源摆开。”
“是。”
高台下,第二印点又送出一批岗位复核告示。粮仓放粮的木牌换到午后数目,浅水舰也在外港完成新一轮交班。西面的御前快船只剩帆尖,还能看见桅上的玄金信旗。
沈砚翻开斥候册第一页,向港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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