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王被抬进西野临时行营时,天已经蒙蒙亮。
军医帐内,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两名随行医官先被送去救治,倭王则被放在一张窄木榻上。大宁军医剪开他染血的衣袍,重新检查腕部伤口、胸腹淤伤与长时间浸水后的寒症。
“右腕旧伤,未伤骨。胸口有撞击痕迹,肋骨暂未发现断裂。失血过多,寒气入体,若今晚再迟半个时辰,便难说了。”
军医收起剪刀,又看向沈砚。
“能不能问话?”
“能答短句,不能久坐。”军医道,“每隔一刻钟让他歇息,不许逼问。”
沈砚点头。
倭王缓缓睁开眼,先看见帐顶,再看见站在床边的沈砚。他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会儿,随后落到帐门外的大宁军旗上。
“这里是哪里?”
“西野临时行营。”通译答道,“你已被大宁军救出。”
倭王眼神微动,试图撑起身子,却被军医按回去。
“别动。”
他没有再挣扎,只低声问:“王城呢?”
“还在主战军府手里。”沈砚道,“他们说你已经死在祭台上。”
倭王的手指在褥面上轻轻收紧。
沈砚没有趁机问他是否愤怒,也没有让人把倭王的王袍、王印或身份牌摆到帐外。苏清漪坐在一旁,面前平码着三本册子:倭国旧王庭档案、近月军令抄本,以及大宁从高丽和西港缴获的通敌记录。
她蘸了墨,抬头道:“先记身份确认方式。倭王本人,旧医署获救,随行两名医官与三名旧臣可互相印证。伤势、衣物、旧王族印记,分别列证,不以口供单独定案。”
倭王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听懂全部话。
沈砚让通译转述。
倭王沉默片刻,才道:“你们不相信我?”
“相信和记录是两回事。”沈砚道,“你若说得对,便该经得起核验。你若说错了,留下记录也方便日后纠正。”
苏清漪低头写下第一行。
“倭王对自身身份及获救经过的陈述,待与医官、旧臣、宫廷档案交叉核验。”
倭王没有再反驳。
沈砚将一张缴获的倭国水师编制册放到床边。
“先说水师。”
倭王目光落在册页上,许久才道:“水师整编,是我批准的。”
“何时?”
“大约三年前。沿海海寇猖獗,旧有渔船、商船各自为战,王庭希望设立统一水师,保护港口与商路。”
“谁负责?”
倭王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
“最初由兵部与近卫军府共同监管。船坞、船料、港口税收,各有官吏负责。后来主战军府掌握了西岸军港,近卫军府负责宫门与传令,地方领主负责征船。”
沈砚翻过一页。
“水师整编之后,为什么会有海寇船混入军册?为什么高丽火药、倭寇船队和靖海王私军之间有往来账目?”
倭王的脸色变得更苍白。
“我不知道靖海王。”
“高丽与海寇的勾连,你知道多少?”
“知道高丽向西岸商人售卖火药,也知道有倭国海商替他们运货。”倭王道,“我曾下令查过几次,但呈上来的结果都说是商人私运,未牵涉王庭水师。”
苏清漪笔尖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记录。
“倭王承认知晓高丽火药与海商私运,但否认知晓其与王庭水师、海寇及大宁叛王的完整勾连。”
她在“否认”二字旁标了一个小圈。
沈砚看见了,没有让她改。
“你批准整编水师,批准征用船只,批准扩充军港。”沈砚问,“后来西港火舟、岸炮、强征水手和焚港引线都出现了。你说自己不知道,那么谁替你知道?”
倭王沉默了很久。
“我批准的是军制,不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
“这句话不能抵消结果。”
沈砚将大宁海疆死难名册推到床边,没有翻开,只让倭王看见封面。
“西港外海有大宁渔村被焚,船民被掳,妇孺死在火里。你可以说自己没有亲自下令,但这些事发生在你统治之下。你要承担王位带来的责任,也不能把所有罪都推给下面的人。”
倭王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下令焚粮、强征百姓,也没有下令处死议和商人。”
“这三件事,分别说。”
“焚粮不是我的命令。强征民船,我曾下令停止。处死议和商人,更不是我的命令。”
“你的停止征发令,为什么没有送到地方?”
倭王抬起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疲惫的怒意。
“因为他们扣下了。”
沈砚道:“谁?”
“近卫军府。”
帐内安静下来。
倭王喘了几口气,军医上前替他压住胸口,确认没有再次出血。
沈砚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转而取出两张拓样。
一张是旧王印,一张是近月焦土令上的新印。
“第一问。”他说,“王印为何有两枚?”
倭王盯着两枚印痕,眼神逐渐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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