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殿外的木牌刚立起来,城中便有人来报粮价。
西港米价一日之内涨了两成,倭京外城却不是缺粮。粮仓里尚有存米,码头也停着几艘未及调度的运粮船,真正断掉的是旧有账目。王庭钱券无人敢收,商人不肯用旧印开仓,百姓拿着钱却买不到米。
沈砚没有让军队直接开仓抛粮。
他把粮仓、商号、仓吏和军票一并叫到军政衙门,先问存量,再问每日进出,最后问粮价为何上涨。
“粮还在,价先涨,说明有人借乱抬价。”他点着账册,“查仓,不查街上买半斗米的人。谁囤粮,查谁的仓;谁倒卖军粮,查谁的船;普通百姓今日买不起米,不许先把他当成奸商。”
新任军政衙门的几名吏员站在案边,额头很快沁出汗。
其中一名仓吏低声道:“大人,倭地旧例,粮价由商会与王庭共同议定。如今王庭废止,商会也各自闭门,若强令开仓,只怕……”
“强令开仓当然不行。”沈砚道,“按仓册核定三日平价粮,商号愿售的,按市价由军票结算;囤积不售、趁乱抬价的,封仓查账。你们先把能办的事办起来,别一上来就把自己吓成木桩。”
萧云昭坐在侧案,将军政衙门送来的名册分成三叠。
“户籍、水利、仓储和渔市,四类吏员共一百六十三人。其中参与征粮、通寇和私设刑狱的三十一人,另列候审。剩下的人有旧账可查,也有百姓作证,暂时可以留任。”
沈砚翻了翻名册。
“留任不是原样留用。所有人重新登记,原有印信上缴,三日一报。能办事便留下,借旧职藏账的,查到便换。”
一名年长水吏跪下道:“王爷,旧闸、河渠和水井的图册还在水务司。若大宁不弃用旧人,老朽愿把所有水道重新画一遍。”
“你先把城东那条被洪水冲坏的渠修好。”沈砚道,“图纸画得再漂亮,水还是会往百姓屋里流。”
水吏叩首领命。
粮价在第二日便稳了下来。没有庆典,没有大赦,也没有满城酒宴。军政衙门先贴出每日粮价,皇家钱庄随军分号开出军票兑换窗口,商人可以拿粮换票,也可以拿票换银。几名趁乱囤粮的商号被封了仓,账目却由书吏逐项核验,没有因为一时愤怒便将全家锁走。
战犯分案也在同日开始。
萧长宁亲自坐镇临时军法院,将俘虏分成四列。
第一列是海寇与屠杀者,按船册、口供和沿海死难名录逐人核对。
第二列是王庭军与近卫,参与劫持王族、焚粮、纵火和杀害议和者的,单独收押。
第三列是被强征的水手、船匠和民夫,登记籍贯、征用日期与同船证人,核清后便放回或安排工役。
第四列是普通百姓与临时雇工,只要没有军械、海寇账册和杀人记录,便不许久押。
一名大宁军官看着四列名单,忍不住道:“殿下,这样一来,审理至少要拖上数月。”
“那便审数月。”萧长宁把一册船员名录合上,“杀人只需一刀,查清一个人的罪,却要看他走过哪些船、拿过谁的钱、听过哪道令。军法不是比谁下刀快。”
她又在治安册上添了一栏。
沿岸各港成立治安队,由投诚守军、船匠、里坊青壮和大宁军士混编。治安队只管夜巡、火灾、盗抢和水井粮仓,不得自行审案,不得私设牢房,不得借搜海寇之名进百姓宅院。
原本散落的降卒被重新编入其中,兵器统一登记,值守时段和巡逻路线每日更换。
“他们熟悉街巷,便用来守街巷。”萧长宁道,“但不能让他们重新抱成一团。每队至少混编三类人,领队由大宁军士担任,账目由本地吏员复核。”
沈砚看着治安队章程,点了点头。
“把火灾和水井放在最前面。海边城市一乱,先烧的是仓,先断的是水。人抓得再多,粮水没了也守不住。”
港口一侧,萧清棠正在清点缴获船只。
她没有把所有船编进水师,而是立了三本册子。
战备册收录能立即修复、结构适合远海航行的船只,船籍、吃水、炮位与可载煤水量逐项登记。
修复册收录船体尚可、但锅炉、舵架或甲板受损的船只,标明所需木料、铁件与工期。
民用册则收录渔船、运粮船、渡船和小型商船,归还原主或由商局按价收购,不得以缴获之名私分。
一名旧船匠指着一艘半烧毁的战船道:“这艘船若拆掉,能救出不少铜钉和船板。”
萧清棠看了看船底。
“先查有没有修复价值。不能修的才拆,能修的便留下。船料是国库的,不是某个人的战利品。”
“那几艘陌生商船呢?”船匠问,“底舱的文字、星图和深红香料,都已经封在旧港库房。”
萧清棠翻到另一册,写下“海外未知档”。
“单独封存,货物、星图、文字和船体结构分别编号。暂不并入战备,也不影响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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