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那寒意不是从身体外面来的,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像有人把一根冰锥从她的天灵盖敲进去,顺着脊柱一路捅到尾椎,将她的每一寸骨髓都冻成了冰碴。
她在苏念的肩上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睁开的瞬间骤然收缩——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身体本能的预警,像旷野中的鹿在猛兽逼近前的瞬间,浑身的毛发根根竖起,四肢僵硬,连逃跑的念头都被冻结在了神经末梢。
她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她只感受过一次的气息。上一次是在落星涧的洞穴里,星辰阁那个炼虚境长老用一只手就压趴了所有人。
但这一次的气息比那次浓烈了百倍,不是量上的差距,而是质的飞跃——
如果说炼虚境的气息是一把锋利的刀,架在脖子上让你不敢动弹,那么这道气息就是一座山,不是架在你脖子上,而是直接压在你身上。
你不需要“不敢动弹”,因为你根本动不了。
叶泠然抬起头。
天色变了。
她入睡前还是灰白色的阴天,现在天空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像淤血一样的青紫色。
云层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像一大块被人揉皱的布,皱褶的中心正对着她们所在的位置。
那些云层中隐隐有雷电在闪烁,不是自然的闪电,而是某种规律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每闪一次,空气中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准确地说,她先看到的是他的法相。
天人境。法相天地。
那个人的身体已经消失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和法相融为一体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那虚影比骨龙渊的肋骨还要高,高到头顶没入了青紫色的云层中,高到叶泠然仰头仰到脖子快要折断,才勉强看到那虚影的下巴轮廓。
那是一个老者的面目,须发皆白,眉目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冷漠和高傲。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看——在他的法相天地之内,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无处不在的、洞察一切的神。
法相的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老人。
他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的颜色不是星辰阁那种刺目的金,而是一种深沉的、像陈年青铜一样的暗金色。
光晕的边缘在不断地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方圆数百丈内的空间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巨石碎裂成粉末,连地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翻了一遍。
天人境。
真正的、完整的天人境。
不是星辰阁长老那种炼虚境的半吊子,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在天人境浸淫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他的法相与山平齐,他的呼吸与天地同步,他站在那里,他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宰。
叶泠然的目光从法相上移开,落到了法相下方、那个站在队伍前方的小小人影上。
那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穿着灵虚宗的白底银纹道袍,腰间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牌,面容和法相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无数倍。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面容看起来只有四五十岁,皮肤的纹理细腻得像瓷器,没有一丝皱纹。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是一双浅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瞳孔中有一个极小的、由光纹构成的法阵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空气中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不是在仰头看天,不是在低头看地,而是在“俯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俯视,而是境界上的、存在层面上的俯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远处的某个虚无的点上,好像在他面前,这些人都不存在。不是他不愿意看,而是他们不值得他看。
沈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白得像骨。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但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双清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白袍老者,一瞬都没有移开。
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怕和不怕没有区别。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像一滴水落在一块岩石上,除了洇湿一个小小的斑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陈越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星阑站着,但他的双腿在剧烈地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像一棵被狂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秦素还是那样沉默地站着,但她的手在身后紧紧地握着苏念的手,握得两个人的手指都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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