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回眸,没有任何多余的仪式。
他转过身,迈出一步,就从天都城的上空消失了。
跪在星空中的王二牛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像一条被主人牵着走的狗,低着头,躬着背,不敢有丝毫怠慢。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天裂之中。
裂缝缓缓愈合了。那片虚无的天幕重新被蓝天白云覆盖,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洒在碎裂的城墙上,洒在那些还仰着头望着天空的人们脸上。
天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都城,醉仙楼。
人坐得满满当当,连楼梯上都挤满了修士。
但没有人在吃饭,没有人在喝酒,所有人都在说话,所有人都在同时说话,嗡嗡嗡的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又像无数只蜜蜂在同一时间振翅,嘈杂得让人头晕目眩。
“你们看清楚了吗?那个人,那个白衣的,他到底是谁?”
“你没听到吗?那个林擎天叫他主人!主人!”
“王二牛……哈哈哈哈……王二牛!一个仙叫王二牛!我活了八百年,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比他强?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是不配,但他也不过是个奴才。一个奴才,有什么好怕的?”
“奴才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主人。你能想象吗?一个奴仆就已经能抬手灭仙门、弹指碎行星了,那他的主人得有多强?”
这句话一出,整座醉仙楼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里,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林风到底有多强?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答案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颤巍巍地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大半。
他没有喝,又放下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那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活了一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见过的茫然。
“老夫修行三千六百年,”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一台生锈的老钟在报时,“从破妄到天人,自认见过大风大浪。仙门争斗、遗迹探险、天外飞仙、域外天魔,老夫都经历过。老夫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老夫惊讶了。”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声的声音。
“今天老夫才知道,老夫这一辈子,不过是井底之蛙。”
井底之蛙。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词,而是因为他们今天才真正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
他们以为自己站在修仙界的顶端,以为天人境就是天,以为虚神境就是道,以为真神境就是传说中不可企及的至高。
他们错了。天人境在仙面前不过蝼蚁,虚神境在仙面前不过尘埃,真神境在仙面前也不过是稍微大一点的蝼蚁。而仙,在仙的主人面前,也不过是一条狗。
他们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跳出去过。
今天,有人在天上凿了一个洞,让他们看到了井口之外的世界。
那个世界太大了,大到他们连恐惧都来不及,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渺小感。
不是自卑,不是自怜,而是一种客观的、无法辩驳的、像是一粒沙在面对大海时的渺小。
“你们说,那个白衣仙人,他会不会……”有人欲言又止。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比林擎天更过分?林擎天要统治我们,要我们上贡镇宗法宝。那他的主人呢?他会不会要的更多?”
沉默。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不知道林风要什么。
他降临之后,除了叫走王二牛,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要求上贡,没有要求臣服,没有展示任何统治的意图。
他站在那里,看了这个世界一眼,然后走了。就像一个旅人路过一片风景,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赶路。
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做”,比任何要求都更让人不安。
因为如果他们知道了他的要求,他们至少知道该怎么做——服从,或者反抗。
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要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下一次出现的时候,会不会像林擎天一样抬手抹去一切。
“他不会。”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所有人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少女站在那里,穿着青色的窄袖道袍,腰间挂着一把漆黑的剑,头发束成高马尾,面容清秀而平静。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单纯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见过太多东西之后依然保持清澈的亮。
叶泠然。
有人认出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认出了她腰间的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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