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床了。在落星涧睡的是石室里的硬石板,在青云城睡的是客栈的硬板床,在天都城睡的是稍微软一点的床,但没有一张能比得上这张破旧的、吱吱作响的、铺着粗布被褥的木板床。
不是因为床好,而是因为这里是家。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一只四条腿一样长的狗,一个头比身体还大的人。
她看着那些画,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拿着母亲烧火用的炭条,在纸上涂涂抹抹,画完了还要贴在墙上,不许任何人撕下来。
母亲就由着她贴,贴得满墙都是,像开了一个画展。
那些画在墙上贴了这么多年,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炭条的颜色也淡了,但还在那里。
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痕迹,证明她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画歪歪扭扭的花和四条腿一样长的狗的小女孩。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纸很脆,她怕一用力就碎了,只敢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朵花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那片星空还在。三百六十颗星辰安静地运行着,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不紧不慢。
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星空深处,那颗安静的、白色的、像月华一样的星也在。而无双仙剑的那颗星,暗着,但还在。
她看着那颗暗着的星,在心里说了一声晚安。那颗星没有亮,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叶泠然被鸡叫声吵醒了。不是修士用的那种传讯符的提示音,不是法器的警报声,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长着大红冠子的大公鸡站在墙头上扯着嗓子喊的那种鸡叫声。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鸡叫了。在落星涧,叫醒她的是晨钟;
在青云城和天都城,叫醒她的是生物钟。但在这里,叫醒她的是鸡,一只普通的、每天早起打鸣、然后被母亲喂一把米的大公鸡。
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是沉睡太久的老旧机器终于又开始运转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还在,疤痕还在,但掌心里没有了剑柄的压痕,虎口处没有了长时间握剑导致的酸胀感。她的手在慢慢变回一双普通的手。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母亲已经在晾衣服了,湿漉漉的床单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
父亲坐在老槐树下,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在看那只大公鸡在院子里踱步。
叶泠蕴蹲在水缸旁边,用手撩着水缸里的水,正在给那三只小猫洗澡。
小猫们不乐意,喵喵地叫着,扭来扭去,有一只趁叶泠蕴不注意从她手里滑了出去,甩着湿漉漉的毛跑到了台阶上,被橘猫妈妈一把按住,从头舔到尾。
叶泠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灶房。
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粥,笼屉里蒸着馒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叶泠然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娘,我来帮您。”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你去歇着,只是侧了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
叶泠然站过去,拿起灶台上的菜刀,开始切咸菜。刀起刀落,节奏稳定,咸菜被切成均匀的细丝,码在碟子里,整整齐齐。
她的刀工比离家前好了很多,不是因为在家里练过,而是在外面切过太多东西——灵药、妖兽的尸体、甚至是敌人的兵器。
切咸菜和切那些东西用的是同一双手,但感觉完全不同。切灵药的时候她想着药性,切妖兽尸体的时候她想着材料,切敌人兵器的时候她想着怎么活下来。
而切咸菜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把咸菜切成丝,放进碟子里,端上桌,然后看着家人一口一口地吃掉。这种感觉,叫安宁。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馒头、一个煎鸡蛋。
煎鸡蛋被单独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摆在叶泠然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叶泠然把鸡蛋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放进父亲碗里,一半放进妹妹碗里。
叶泠蕴咬了一口,蛋黄从嘴角流出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声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
叶泠然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还带着露水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吃过早饭,叶泠然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把院子扫了一遍。
她扫地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墙角的老鼠洞、水缸后面的青苔、葫芦架下面干枯的落叶、老槐树根部的杂草,她一样一样地清理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做但一直记得怎么做的老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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