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从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落在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上,落在墙上那些褪了色的画上。
蛐蛐早就不叫了,换成了一阵阵聒噪的蝉鸣,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地锯。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她三次。第一次端着一碗粥,看她还在睡,又把粥端走了。第二次拿着一件补好的衣裳,看她还在睡,又把衣裳拿走了。
第三次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叶泠然听到母亲关门时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终于起了床。穿好衣裳,叠好被子,把枕头拍了拍,摆正。她站在床前,看着这个她睡了十几年的小房间,忽然觉得它变小了。
墙上的画变矮了,房梁变低了,窗户变窄了。是她长大了。她在这个房间里从蹒跚学步长到了十六岁,从在地上爬长到了伸手就能摸到门框上沿。这个房间装不下她了,不是身体装不下,是这个地方装不下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了。
她走出房间,洗漱,吃粥。粥已经凉了,母亲又热了一遍,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叶泠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粥,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看着叶泠蕴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她看着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赚钱。
不是赚灵石,是赚钱。铜钱,银子,金叶子,那种在凡间能买到米面粮油布匹药草的、上面印着年号和花纹的、被千千万万普通人握在手心里的钱。
她十六岁了,不能一直花父母的钱。父亲腿脚不好,做不了工,家里的进项全靠母亲帮人洗衣裳和院子里那几畦菜。以前她上学堂,束修不便宜,母亲攒了很久才攒够。现在她回来了,不上学堂了,但她不想吃闲饭。
她要去城里找份工。
叶泠然换了身干净衣裳。青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什么都没有挂。
她在水缸前照了照,觉得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母亲听说她要去城里找工,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父亲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去吧,路上小心。”
叶泠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姐姐要出门,跑过来抱着她的腿说“姐姐给我带糖葫芦”。叶泠然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好。
清平县的城门还是老样子。两个褪色的大字,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街角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一切都没变,和她第一天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走进城门,沿着长街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戴着斗笠的江湖人。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淹没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她先去了一家布庄。布庄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聘伙计数名”。她走进去,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姑娘,买布还是卖布?”叶泠然说:“我来应聘伙计。”
掌柜的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和干净的脸蛋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这儿要男的,搬布匹,扛货,姑娘家做不了。”叶泠然想说她能搬,她搬过比布匹重一百倍的石头。但她没说,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她去了第二家,一家酒楼。酒楼门口也贴着红纸,写着“招跑堂”。
她进去,掌柜的是个精瘦的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叶泠然说明来意,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跑堂要端盘子,一托就是十几斤,来回跑一天,你行吗?”叶泠然说行。
妇人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试试,先端一托碗过来。”叶泠然走到后厨,看到灶台上摞着一托碗,大概有二十来个,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宝塔。
她单手托起来,稳稳当当,从后厨端到前厅,绕过三张桌子,送到掌柜的面前,一滴汤汁都没有洒出来。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说:“姑娘,不是你不成,是我们这儿不招女的。东家说了,女跑堂招人闲话,怕坏了名声。”叶泠然没有争辩,放下托盘,道了谢,走了出去。
她去了第三家,一家书坊。书坊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椅,供人喝茶看书。掌柜的是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本旧书。
叶泠然走进去,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找工。老先生问她认不认字,她说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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