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
他认为自己敏锐地发现了一个不合常理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似乎并不重要,因为与他无涉,更影响不了安州半分。
他没立场追究她的私事,贸然去问也太过唐突,可偏偏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十分想弄个清楚。
很快,项炳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只是闲来无事,好奇心作祟而已。
他放下酒杯,也暂时压下了念头。
一旁,郑夫人顺着姜娆刚刚的话头说起来:“这回任家和李家联姻,两家皆是商户,往后关系亲近了,说不定任家的皮草能走李家的商路,李家的茶叶亦可借任家的渠道,就看谁更有本事了。”
姜娆却接着开口道:“无论是谁更有本事,这两家的钱货人手都会流转起来,只不过无论流向哪儿,恐怕都流不到大王的库房里。”
满桌寂静,项炳准备添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酒壶,看向姜娆,而她迎着他的眼神,并不畏缩。
他微微不快:“你什么意思?”
项炳认为事情很简单,任家在安州做生意,就得守他的规矩,该交的税,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大军在侧,他敢要,任家不敢不给。
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大树下的藤蔓,不可能造次。
于是他说道:“未免杞人忧天。”
一旁,郑夫人摇了摇头,项炳看到了,不禁惊讶。
她开口道:“这次我去任家堡住了三天,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数年前任家就开始修建营垒,这并非秘密,但里面具体什么样,项炳确实不清楚。
郑夫人语气微沉:“任家花费巨资搭建堡垒,城墙坚固,配备弓弩,护院家丁进退有据,号令严明,分明就是一支私兵!”
闻言,姜娆不由得蹙起眉头。
这世道,大家族养些私兵护院再正常不过,她听闻某些地方乡绅,会修建土堡箭塔、操练乡兵野勇,以抵御乱匪流寇的袭扰。
可听起来,任家堡绝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郑夫人继续说道:“这些年,任家确实配合大王,要钱给钱,要粮给粮,可大王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如此配合?是因为他们怕你,还是因为他们敬你?”
项炳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心知肚明。
她摇头,自问自答道:“都不是。他们配合大王,只是因为他们需要大王。”
假如没有定王在安州坐镇,没有边军日夜戍守北疆,任家的万贯家财,早就像肥羊落进狼群,被烧杀劫掠得一干二净。
郑夫人停顿了一下,才说出语惊四座的最后一句话:“万一有一天,大王自顾不暇了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项炳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郑夫人说的确是实话,因为人的天性就是趋利避害。
项炳强势,他们比谁都听话配合,若是他露出半分疲态,他们也跑得比谁都快。
这个道理他当然懂,只是不愿意去想。
姜娆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心里对郑夫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她虽然是生活优渥的后宅妇人,却不是得过且过、掩耳盗铃之辈,不仅对局势有着自己的判断,对人心也有着深刻的洞察。
看来此次任家说媒之旅,路上发生了不少事,让郑夫人深有触动,否则她也不至于在归来后的第一场家宴,就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直接戳破那层幻想。
许多问题,是不得不去面对的。
“大王。”姜娆轻声开口,“您觉得商人地位如何?”
项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士农工商,商人最末。”
倘若不是几十年战乱,盛国礼崩乐坏,商贾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转而资助粮草、收买官爵,被各方争相拉拢,任、李之流又怎么配称世家?
姜娆叹了口气:“是,商人钻营取巧、低买高卖、算计铜臭,可他们同样也能买刀枪、雇兵马,左右一时成败。安州是大王的大本营,容不得半点闪失,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要在大王的掌握之中,否则……”
她顿了顿,似玩笑似威胁地说道:“哪天任家伙同他人,派私兵绑了大王,也说不定?”
项炳凝视着姜娆,她也回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有火花无声迸溅。
忽然,他笑着靠向椅背,双手抱胸,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得,你们俩这是偷偷商量好了是吧?一个唱完另一个唱,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提醒本王,别以为在安州就能高枕无忧,若是小看其他人,容易阴沟里翻船。下次别兜这么大弯子,累不累。”
姜娆看向对面。
她们事先没有商量过,但话赶话地,就到了这个地步。
郑夫人低头饮茶,不再言语。
项炳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意识到她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不但没有吵闹起来,反而默契十足。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前他听说过后宅女人之间的争斗,甚至不惜玉石俱焚,他本以为郑夫人和姜娆之间也不可免俗,已经做好了和稀泥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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