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是凉的,但灌下去半点用都没有。
他在凳子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面,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对女人没兴趣,这是整个定王府都知道的事。
不是他不行,而是觉得这件事很没意思,娇滴滴的女郎哪有打仗有意思?
上了前线,就是真刀真枪,输赢天定,输者一了百了,赢者加官进爵。
而女子呢,对她好会哭,对她不好也会哭,怎么都不对。
因此在他的认知里,女人是很麻烦的,要花很多心思和时间,宠着哄着。
而且后宅里还有很多争风吃醋的事,看一眼就觉得头疼,他宁可去和敌军正面交锋,也不愿意掺合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一群人哭哭啼啼。
有那个工夫,不如去校场多射几壶箭,去沙盘上多推演几遍战局,去军营里跟将士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而且项炳的父母恩爱非常,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影响了他。
他从小看着父母琴瑟和鸣,心里便也定了一条规矩:他不会滥情。
如果他喜欢一个女子,不仅要给她名分,还要对人家好一辈子,不能始乱终弃,更不能害她受委屈。
所以他洁身自好,拒绝了许多邀宠献媚。
还记得父王在世时,曾替他的大哥定过一桩婚事,对方样貌出众,家世也好。
大哥答应了,结果那姑娘却因为一件疏忽的小事,哭着闹着要退婚。
项炳那时还小,觉得退了正好。
后来也觉得,退了正好。
袭爵后,他就对娶妻生子这件事更加不上心了。
打仗、巡防、处置军务、巩固战果……哪一样都要他绞尽脑汁,哪一样也都比后宅琐事有意思。
姜娆是个意外。
最初,她千里来投,项炳的想法很简单:收留忠臣遗孤,给她一个容身之处,而她替自己出谋划策,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他就当府里养了一位特殊人物,偶尔听听她的建议,也就够了。
只是没想到,她那么聪慧,眼光毒辣,格局开阔,比他麾下绝大多数人都强。
她主动提出为妾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人才,若是男儿身,他一定委以重任。但她是个女子,除了“妾”这个身份,他暂时给不了她别的庇护。
项炳愿意给她体面尊重,给她想要的庇护和安全感,帮她找她的姐姐。
若有一天她有了离去之心,他就给她一笔钱,送她远走高飞,再不相关。
至于夫妻之实,他从来没想过。
因为他可以让她做名义上的“妾”,但不能真的把她当成妾。
可今天晚上……
项炳低声骂了一句,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既羞愧又烦躁。
羞愧的是,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会被美色所惑的人,结果姜娆只是站在他面前,他就动摇了立场,差点越过那道门槛。
而烦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尽管亲人逝去,但好在有一位从小把他带大的乳母替他操持后方,衣食起居有人管,府里上下井井有条。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做自己的事,不用为儿女情长烦恼,挺好的。
无论何年何日死了,也敢说并无遗憾。
可现在项炳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对敌人他毫不留情,手起刀落。对部下他赏罚分明,一碗水端平。
然而,面对一个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他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又站起来房间里兜来转去,从东墙走到西桌,从南窗走到北门,一直转到头晕,才终于停下来,倒在床上。
他默默地想,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发生的总会发生,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姜娆就在那里,跑不掉的。
·
松鹤院。
郑夫人觉少,天刚刚蒙蒙亮,她就醒了。
丫鬟端了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
郑夫人随口问了一句:“昨晚大王在哪儿歇的?”
丫鬟迟疑了一下,小声答道:“回夫人,大王在自己房里睡的。”
郑夫人又问:“娆夫人那儿呢?”
丫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奴婢听说,大王昨晚去了一趟揽月轩,进门时娆夫人刚沐浴完,头发还湿着呢,但大王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回了自己房间。”
郑夫人愕然,抬了下手,丫鬟自觉地收拾东西退下。
她拨着手里的佛珠,心里直犯嘀咕。
姜娆那姑娘的长相,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那样一个美人,委身他为妾,项炳还正好撞见她出浴,可他居然无动于衷,就那么走了,回前院休息。
郑夫人紧紧皱着眉头,担忧这不太对劲。
项炳虽然对女人不上心,但他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不是太监。
从前他拒绝议亲,她以为是他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伤中,身份又尊贵敏感,行事不得不谨慎,所以同意延后再说。
后来项炳二十及冠,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仍不近女色,每次提及都一拖再拖。郑夫人安慰自己,他只是以事业为重,心思全在军务上,还没有遇见真正让他心动的人而已。
男人嘛,开窍有早晚,急不得。
到现在,她不禁开始疑虑,他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万一伤在了什么地方,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病根……
郑夫人一个激灵,连忙用力摇头。
不行不行,不能往那方面想。
定王府的香火不能断,改天是该悄悄请个大夫给他看看。
不行也得行!
她捻着佛珠念了一会儿佛经,丫鬟进来通报:“夫人,娆夫人来了,在外头候着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郑夫人微微一愣,旋即整理了一下衣服,道:“请她进来。”
姜娆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今日一身淡绿色衣裙,端庄清雅,收敛了许多,不如昨日初见时明媚鲜妍,但同样赏心悦目。
她屈膝行礼,语气恭敬:“给郑夫人请安。”
郑夫人微笑点头,暗中上下打量,心里更纳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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