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彰也随之感慨道:“娆夫人思虑周详,大王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项炳轻哼一声。
他瞥了眼姜娆,心想:什么捡到宝了,明明是宝贝自己投到本王怀里来的。
虽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那得意之色已经洋溢在眼角眉梢。
卫彰看见,含蓄地笑了笑。
张标还在那儿认真地琢磨,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那三道计策,想要牢牢记下来,回去再慢慢咂摸。
他越想越觉得厉害,站起来,羞愧地说道:“娆夫人,之前是末将有眼无珠,多有得罪,今日在这儿给你赔个不是!”
他心服口服,抱拳深深一揖。
姜娆感到意外,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率,愿意对她低头认错。
她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张将军不必如此,将军是性情中人,并无恶意,我心里清楚,上次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张标这才直起身来,老老实实坐回去,再也不敢嚣张。
项炳收起了方才得意的神色,坐正后望向姜娆,开口道:“可以先着手考虑前两策了,稳住其他州郡,让他们别急着裁军交出兵权,而盐铁交换这个筹码,还需要再仔细准备一番。”
他顿了顿,又考问道:“但‘引狼入室’有个隐患,此计是利用地方防务,将朝廷兵力拖到边缘战场,万一搅乱防线,外敌真攻进来了呢?”
他这倒不是杞人忧天。
而是太清楚防线的重要性。
姜娆斟酌片刻,答道:“这需要分两手准备。北方,当外敌来犯,该守的阵地自然不能退让,但可以适当示弱,让朝廷看到边患严重,战事吃紧,从而不敢轻易裁撤兵力。朝中老臣甚多,不会纵容杨羡之流在这等大事上胡来。
“而南方匪乱未平,地方乡绅家族中私兵众多,已成惯例。裁撤冗军解甲归田,武勋必会呼吁从世家大族开刀,要求他们革除私兵做出表率。这样一来,他们必会与朝廷产生新的龃龉,从而分担压力。”
项炳若有所思地点头。
其实姜娆这番话还是在点他,世家与他都是被朝廷打压的对象,所以拉拢世家这件事,应当优先考虑了。
姜娆见他领会,又道:“朝廷若被逼急了,下一步很可能用加税和摊派来施压,为了防止他们用这件事做文章,我建议大王重新清丈土地,拿出最真实直观的数据来证明安州现况。
“所谓百姓苦于赋税徭役一说,大王也要提前查证澄清,莫让某些人空口无凭,混淆黑白。
“还有,为了防止朝廷空手套白狼,什么条件都答应,但事后拖延推诿,大王务必要提前提醒他们。”
卫彰听得连连点头,她连一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到了。
这已不仅是为了应对眼前的裁军令,更是为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变数而提前准备。
不过他心中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武勋,世家,朝廷,藩王,这四方之间的关系当真是错综复杂,时敌时友,难分难舍。
裁军这件事,明显是会损伤那些武勋的利益,但武勋为了报复世家,可能还真愿意以身作则,大力推行。
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也觉得赢了。
而世家虽然与藩王同有地方利益,却各有各的账本。
裁军首当其冲的是藩王军权,但谈及赋税田亩问题,就不得不清算世家趁乱侵吞了多少利益。
这个局实在是千头万绪,复杂至极。
姜娆的方法,能帮助藩王们拖延时间,在各方势力的拉扯中等待新的变化。
卫彰心底却隐隐不安,担忧未来的变化并不有利于他们。
事情都商议妥当之后,项炳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大半日。
他把桌上那些文书和邸报都拢了拢,往旁边一堆,随即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肩背,随意地说道:“让厨房再添几个菜,你们都别走了,就在府里用饭。”
张标一听,两眼顿时亮了起来,屁股粘在椅子上纹丝不动了,只拿眼睛巴巴地望着项炳:“那末将可不客气了,军营里那伙食天天吃,吃得都腻味了,肉荤还少,油星子都见不到几滴,这嘴啊,都快淡得像白水了!”
卫彰本想起身告辞,听到大王开口留饭,便重新坐了回去,笑眯眯地应下来:“那臣便叨扰了。”
他跟在项炳身边多年,在定王府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厨房里有几个灶头他都门清,所以并不觉得拘束,反而十分松弛。
项炳吩咐下去,又让人去请郑夫人,再问问郑杰来不来。
郑杰临时有事要忙,只有郑夫人慢悠悠从松鹤院走来,到的时候正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一听就知道是谁。
张标一见郑夫人跨进门来,立刻收住话头,噌地站了起来,并恭恭敬敬抱拳行礼:“郑夫人。”
卫彰也跟着起身见礼,姿态要闲散一些。
郑夫人摆摆手,然后笑呵呵地说道:“行了行了,都是自家人,别整这些虚礼,都坐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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