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孩子看他的眼神,比看太后还要亲近几分。
刘茂一边给他喂着糕点,一边说着藩王的故事。
年幼的皇孙眼里满是茫然不安,仰着脸问:“他们为何要这样?”
刘茂笑容不改,低声道:“因为他们贪心。殿下是未来的天子,全天下都是殿下的,所以他们想抢殿下的东西。不过殿下别怕,有老奴在,他们谁也不能把殿下怎么样。”
他哄完孩子,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殿外,廊道里寒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方才在殿内那副慈祥温和的面孔,已在转瞬间消失。
他眯着眼望向北方,问身边的小宦官:“安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公公,还没有。赵公公的岁赐队伍还在路上,算着脚程,大约还要七八日才能到,若是路遇雨雪,还要更慢些。不过暗的那路走得更早,想来已经在安州落脚了。”
刘茂“嗯”了一声,拢了拢袖子,转身消失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
安州的冬天比盛京冷得多,与江南更是两个极端。
杨适得知大王在府中,一大早就冒雪赶了来。
自从他被项炳破格提拔为长史之后,没有一日是闲着的。他顶着寒风跑遍了安州五郡的田间地头,人比从前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下青黑,眼神却比从前明亮了许多。
他在书房见到项炳,恭敬地拱手见礼,随后掏出一卷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大王,这是下官近一个月走访各县的记录。安州五郡,农田水利、仓储垦荒、流民安置,下官都实地去看了一遍,有些发现,请大王过目。”
项炳接过来翻了翻。
杨适确实下了功夫,他不仅把各县现存的可垦荒地标注了出来,还画了几张简易的水渠规划图。
从前的水渠疏于维护,早就淤塞废弃了,若是能把这几条水渠重新挖通,再引溪流下来,能多垦出千亩田地。
他还建议,把那些因战乱失去土地的流民登记造册,分拨到各乡各镇开荒屯田,前三年免租,后两年半租,五年之后再按常例纳粮。
这样既能安置流民,又能开垦荒地,一举两得。
项炳匆匆浏览,赞赏道:“你这才一个月,就跑了这么多地方?”
杨适腼腆地笑了笑,也不隐瞒自己从前的境遇,坦陈道:“下官从前在江南时,便习惯了四处走动。”
项炳往后翻,看到一个令他感兴趣的部分。
他指着上面一段文字问道:“你说匪患来源,一是流民无以为生,二是剿而不绝,展开说说。”
杨适往前半步,认真解答道:“大王,安州境内流窜的山匪,其实大多是当年战乱时逃散的溃兵和流民,拖家带口进了山,现在想出也出不来。
“匪徒来去如风,打不过就散入山林,官兵一走他们又聚起来,流窜作案。过去剿匪动辄调集数千人,耗费糜多,可收效甚微。
“下官以为,与其调大军围剿,不如遴选精锐,编为小队,分区巡逻,遇匪即击,令其不得喘息。再设立功赏格,剿匪所获可分予士卒。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气一振,匪患自平。”
项炳听完,眼神越发欣赏:“你这法子,倒是对本王的胃口。”
他还以为杨适只通农桑之事,没想到关于剿匪他也敢大胆进言。
项炳喜欢主动出击,尤其是小队奇袭。
大兵围剿得像用斧头砍蚊子,费力不讨好。而杨适提的这个法子,以小制小,以快制快,正合了他骨子里那股爱兵行险招的脾性。
难怪姜娆举荐此人,果然堪用。
再一想,如此脚踏实地又条理清楚的人才,竟被朝廷压在江南蹉跎了这些年,真是明珠暗投。
杨适见项炳满意,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下官在江南时,也对付过山匪,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另外,下官在走访时还发现两位本地人才。一位叫徐缈,是安阳本地人,精于算术仓储。另一位叫余元,会堪舆水利,对安州各条河道了如指掌。大王若能用这二人,屯田开渠之事,可事半功倍。”
项炳听到这两个名字,脸上的笑意却突然淡了几分。
他无喜无悲地说道:“徐缈此人本王早有耳闻,但他是徐氏的嫡系子弟,宁可隐于田野,也不愿效忠本王。至于余元,本王没记错的话,他也是徐氏的表亲吧?”
杨适一愣,道:“大王好记性。”
项炳却苦笑道:“本王几次派人招揽,他们都推说家中老母年迈、儿女年幼,不肯出仕,想不记住都难。”
徐氏世代书香,祖上出过尚书御史,可他们向来清高,少与定王府来往。
项炳也曾以重利收买,结果收效甚微,总不能让他亲自登门,再八抬大轿去请吧。
礼贤下士也要有个限度。
闻言,杨适亦发觉棘手,这种涉及宗族之事最难解决,而且他对安州这些家族知之甚少,根本无从下手。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王若想用这二人,下官斗胆提一句,不如去找娆夫人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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