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也顺势往后,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说道:“大王,一味隐藏终非长久之计。朝廷在乎的不是我姜娆,一个逃犯罢了,抓住了就处斩,抓不住也无伤大雅,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
“他们真正在乎的是大王,只要他们想,任何人都可以是逆贼。问题的本质,还是朝廷现在最惧怕什么?”
项炳沉声道:“怕诸王结盟。”
“没错。”姜娆肯定道,“这次,他们在乎的不是抓到我,而是借着这条引线往安州点火,大王别忘了,那些王妃世子们还在盛京为质。”
听她这么一说,项炳才恍然大悟。
他低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要让朝廷查,但查不透,把这道口子留着,引而不发,或许才是最有利的状态?”
姜娆的神色却并不轻松:“大王明鉴。若朝廷非要追究到底,闹得满城风雨,那就势必要翻出姜家旧案。而姜家旧案一旦重新被摆在台面上,就必然会引出另一个问题,那份诏书究竟是真是假?陛下究竟如何了,为何始终不露面,是龙体欠安,还是另有隐情?
“姜家之案,疑点重重。届时盛京里崔王妃等人就有了借口,联名要求觐见陛下。身为宗亲,她们有权知道天子是否安好。这件事,他们堵得住一次,堵不住十次、百次。”
项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站在高处,看到的是整个棋盘的局势,而他只盯着面前那一颗子,想着糊弄了事。
姜娆又道:“况且,姜家灭门已是既成事实,朝廷若想借此治大王的罪,单凭窝藏逆贼四个字,确实可以发难,但只要大王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制衡,朝廷便不敢轻易掀这张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廷之所以要找借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把握能打赢项炳,因为除了他之外,虎视眈眈的藩王不止一个。
朝廷需要大义和名分,让天下人觉得他们不是在滥杀无辜,而是在清除叛逆。
假如这个理由会让他们自己伤筋动骨,他们就不会冒险。
项炳终于明白了姜娆的意思。
她的身份,是一把双刃剑。朝廷可以用它来对付安州,而他也可以用它的反噬之力来对付朝廷。
涉及姜家惨案,她却表现得很平静,句句都在理上。
她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到了,不仅仅是自身的处境,还包括朝廷的反应、质子的博弈、天下的观瞻。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位置。
即使她是朝廷钦犯。
项炳凝视着她,许久,才开口道:“你就不怕朝廷狗急跳墙,不顾一切也要斩草除根?”
姜娆的目光平静如水:“怕?从盛京逃出来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贪生怕死,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安州,更不会坐在这里和大王说这些话。
“姜家已经没了一百多条性命,又何差我这一条。我不敢轻易去死,但也不怕死。”
话音落下,轩内一时寂静。
项炳却忽然收紧了手。
他不喜欢听这种话。
类似什么“随时可以牺牲”,什么“只要死得其所”,什么“替我活下去”,他都不喜欢,听着便觉得心头烦躁。
他的语气突然重了几分:“别说这种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也说过,‘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既然说了,就好好记着。”
姜娆怔怔地看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掌权者应该看重利益和价值。
他留她在身边,是因为她有用,她熟悉朝堂人事,看得透局势走向,能为他在棋盘上落子谋篇。
若她殒命,不过是损失一枚得力棋子。
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他刚刚说的,却不是这样。
姜娆垂下头,把一丝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项炳发觉自己反应过激,便不再纠缠此话题,转而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行事?”
姜娆拂了一下鬓边碎发,再抬眸时,已恢复从容:“赵明来了,我会见他,以‘娆夫人’的身份。我会尽力笼络那位使者,让盛京暂时按捺不动。”
他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忍不住追问道:“你打算怎么笼络他?万一他不上钩,或者假意答应,回去之后翻脸……”
姜娆摇头:“届时大王自会知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留下把柄,大王尽管放心。对外,我仍是大王的娆夫人,不会公开议政,也不会署名文书,只以内宅之便,于帘幕之后替大王筹谋。纵使日后有人翻账,亦无实证可寻。”
她把话说完了,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放缓了几分,恳切道:“还有,我姐姐的下落,还请大王继续派人搜寻。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有痕迹可循。天寒地冻的,我怕她在外面……”
她没说下去,但话尾那一丝颤音,已经泄露了所有没说完的担忧。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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