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走出王府,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大半。
方才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还无比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然后脚步不停,直接上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一路回到驿站,暗探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暗探领头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在北三州专司刺探情报,他将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全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赵明。
譬如定王最近动作频繁,安州南部剿匪进展神速,军中士气高涨,还在大规模囤积粮草、整修兵器,似乎在为某种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
赵明听完,眉头紧皱:“项炳这是要做什么?打北戎?”
探子摇了摇头:“不像。北戎每年冬天都会南下掳掠,定王防着他们是常理,但这次囤积的粮草和兵器数量,远超往年。而且据我们在军中的眼线禀报,定王最近频繁召见麾下将领,有时彻夜议事。属下怀疑,他是在为跟朝廷翻脸做准备。”
赵明心中一沉,不禁陷入沉默。
平心而论,他真不愿看到盛京与各州反目成仇,再次烽火连天,血流成河。
他只是个小人物,但小人物也想好好活着。
正在他沉思之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赵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发问,一名探子就匆匆跑进来,慌张道:“赵公公,外面来了一队兵马,少说二三十人,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说是奉定王之命,请公公去王府赴宴。”
赵明霍然站起,脸色大变。
他以为今日没在王府见到项炳,是因为他不耐烦应付这些人情世故,更不屑于跟他一个宦官周旋。
却没想到,他会突然派人来请,而且一上来就派兵围了驿站。
好啊,原来是分成两轮来折腾他。
白日里是郑夫人和娆夫人唱文戏,敲山震虎,含沙射影。
晚上项炳亲自上场,一出手就是兵马围堵,摆明了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这哪里是请客,分明是杀个回马枪,故意让他措手不及。
赵明当即命令探子们速速离去,谨慎隐藏,切不可被定王的人抓住马脚。
然后他走到窗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领头那人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不是张标是谁。
赵明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
他听说过张标的名号,项炳麾下头号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项炳派他来“请”,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最好自己乖乖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标被驿站官员暂时拦在外面,他站在院子中央,仰头扫了一眼驿站的窗户,正好和赵明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从衣着辨认出了赵明的身份,抱拳朗声道:“想必楼上那位就是那位赵公公吧。我家大王说了,朝廷岁赐天恩浩荡,不能不敬。使者远道而来,大王要当面谢过,方显郑重。公公请吧,马车已经备好了,酒宴也已经摆上了,别让大王久等。”
赵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他本想今日去定王府走个过场,就速速离开安州,现在定王派人来“请”,说不定就是个鸿门宴。
但张标带兵堵门,摆明了不容他拒绝,他若推三阻四,只怕这位黑脸杀神当场就要翻脸。
自己这回是走不掉了,在安州的地界上,项炳要留他,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和善可亲的笑容,推门走了出去。
赵明下楼走到院中,朝张标拱手道:“张将军大名,小人在京城便如雷贯耳了。小人本就准备去拜见大王,只是暂回驿站歇歇脚,既然大王相召,小人这就随将军去,不敢耽搁。”
他上了张标准备的马车,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
前头姜娆那一番敲打是软的,后面项炳这一出宴请是硬的,软硬兼施,无非是想从他嘴里套出盛京的底细,他得小心应对,不能露出破绽,更不能得罪了对方。
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但在别人的地盘上,他这条命可不值钱。
若是有得选,恐怕刘茂巴不得项炳对他不利。
马车颠簸中,赵明摸了摸袖中那个沉甸甸的荷包,眼神晦暗难明。
·
重回定王府。
项炳正在等着他。
他端坐在主位上,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不怒自威。
赵明当然知道项炳不好对付,他已经不是昔日横冲直撞的鲁莽少年了,如今锋芒收敛,反而更叫人不敢轻视。
赵明不敢耽搁,进了正厅,当即躬身行礼,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丝毫不提之前项炳装作不在府里的事情,还主动找了理由:“小人本该先来拜见大王,只怕打扰大王公务,所以先去了郑夫人那里,失礼之处,还望大王海涵。”
项炳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赵公公客气了,本王可是特意让人备了酒菜,给你接风洗尘。”
赵明在客位上坐下,心里暗暗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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