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升大帐,接见各路校尉,汇总斥候昨夜探报,安排当日诸项事务。
辰时分批进食早饭,随后士兵分小队操练队列、长矛、弓弩。
到了巳时训练结束,士兵们将会分类轮值,如短途巡逻、修补帐篷、加固营墙、搬运粮草、清理马厩等等。
而大帐中进行重要军务推演,商议守备方案,一谈便是一两个时辰。
姜艳抱着胳膊,歪头看她,说道:“我们家阿娆不是辰时之前就一定会醒吗,怎么到了大营反而懒散了,莫非是昨晚没睡好?”
姜娆揉揉眼睛,避开她的目光,随即若无其事地掀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说道:“换了地方,一时睡不习惯而已。”
“睡不习惯?”姜艳拖长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床确实不大,也不知两个人该怎么睡。”
“姐姐!”姜娆转过身来,嗔怪地打断她。
姜艳笑够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她:“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去洗漱吧,早饭都替你热过一遍了,再不吃又要凉了。”
青禾端着洗脸水进来,姜娆洗漱过,又简单绾了个髻,只用那支乌木簪别住,素净又利落。
她在桌边坐下,看见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杂粮粥,旁边放着两块面饼,一小碟腌菜。
杂粮粥是伙房里的大锅饭,面放得少,掺着些许豆子和碎米,自然比不上王府里的那些粥品,但一碗下去也能凑合顶个饱。
面饼倒是意外地软和,掰开时还冒着热气,姜娆就着腌菜,一口一口地吃干净。
青禾在旁边收拾东西,暗暗想到,她原以为娆夫人在王府锦衣玉食,到了军营怕是要吃苦头。
可这几天夫人从头到尾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甚至主动拒绝厨房开小灶,有什么就吃什么,当真让她意外。
姜艳看在眼里,一边觉得妹妹入乡随俗,不拘小节,一边又心疼分别后妹妹应该吃了不少苦。
她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吃不惯。”
姜娆笑了笑:“山珍海味也好,粗茶淡饭也罢,能吃是福。”
用过饭,姜艳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别整天闷在帐子里,把眼睛都看坏了。”
姜娆犹豫了一下,随即点头。
这几日她确实把自己关着,那些情报和地图塞满了她的脑海,她也该出去走走,看看真正的军营是什么样。
她戴上帷帽,裹好纱巾,这才跟着姐姐出门。
外头的天色比她想象得还亮,映得白晃晃一片,她眯了眯眼才适应。
风倒是比前几日小了些,干冷干冷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沿着营道往前走,整座大营的景象在眼前铺展开来。
她看到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呼喊着不同的口号,长矛起落间寒光闪动。
也听到马厩那边传来嘶鸣,几人正合力按住一匹躁动的烈马。
而伙房旁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和满地的菜筐,几个炊事兵蹲坐在地上削菜,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指。
然而,大营不只是有操练场,和那些光鲜整齐的地方。
后营靠近辎重堆放的库房,地面被压得坑坑洼洼,几个士兵正在检修一辆运粮车,最终车轴被卸下来架在木墩上,拿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
帐篷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堆积着各种杂物,像是根本被忘在了这里,各种各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姜艳掀起地上铺的干草给她看,露出下面已经发潮发霉的那一层,颜色发黑,湿黏成一片,已经朽坏得不成样子。
继而她拍拍手,向她诉说草料消耗太快,许多喂马的草料都只能混杂在一起凑合用,即使如此,大营还是缺草料,当然也缺马,送来的战马还需要适应和驯熟,不能立刻上战场。
像这样将就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被大雨泥石冲垮的角墙、复用太久松弛的弓弦。
但这座大营照样运转着,一切都维持着秩序,该操练的操练,该巡边的巡边,一天都没停过。
姜娆一路走一路看,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粮草发霉、兵器瑕疵、战马生病、军需贪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务,才是真正磨人的地方。
而他从没有在她面前提过这些。
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顶低矮的帐篷围成一个小院,晾晒着成排的草药,有人正坐在院子里用石臼捣药。
旁边的大树上拉了几道绳索,挂着各种各样的木牌、铃铛、布条,看起来很有年份。
帐篷的帘子半卷着,飘出淡淡的血腥味,能看见里面排着两列简易的木板床。床上躺着几个伤兵,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腿用夹板固定着,还有一个半靠在床头,脸上包着一层层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靠门口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面容年轻,顶多十七八岁,他低头看着自己剩下那半截小腿,一动不动。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坐在门口用刀削着一根木棍,削几下便停下来,看看那少年,又低下头继续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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