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迅速调整好表情,在桌边坐下,假装淡定地倒茶:“嗯,进来。”
青禾探进半个身子,见自家主子坐在桌前,出去时戴的面纱不见了,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微微红润,眉眼间瞧着似乎有些高兴。
她乖巧地没有多问,只道:“夫人,陈大夫来了,大王让他来给夫人诊脉。”
姜娆动作一顿,随即放下茶杯,无声地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她今日实在没有什么病,不过是脸色差了些,项炳便非让陈素来看诊。
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不多时,陈素提着药箱进来,躬身在桌案对面坐下,取出脉枕,说道:“请夫人伸手。”
姜娆依言将手腕搁在脉枕上,陈素搭上寸口,微微闭目。
过了会儿,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道:“脉象平和,气血稍虚,并无大碍。”
他看了姜娆一眼,又道:“大王特意让人来传话,说夫人脸色不好,催得颇急,小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一路紧赶着。”
姜娆听出他这话里藏着一丝揶揄,没作反应,只是收回手,解释道:“确实无事,大约是我昨夜没睡好,教大王误会了。”
一旁,青禾心里暗暗嘀咕,昨晚鼓声连响,她害怕得快要魂飞天外,夫人不仅能安慰她,还有心思回床上补觉呢。
倒是大王,看起来实在紧张娆夫人,一早就来悄悄看望,瞧见夫人脸色不对,他便立刻要传大夫,说是大惊小怪也不为过了。
陈素开了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并劝她减少思虑,以保安睡,说思虑伤脾,脾虚则气血不生。
姜娆说了声多谢,让青禾把药收好。
陈素收拾药箱正要起身告辞,她却叫住了他:“陈大夫稍坐,我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陈素便又坐回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准备听候吩咐。
姜娆略一沉吟,开口道:“营中事务已经理出眉目,我不方便耽搁太久,大约过些时日便要启程回府。你随我一同入营,如今我要走,想问问你的意思,是愿意继续留在营中,还是随我一同回去?”
陈素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地问他的意见,不由得陷入沉默。
从前在盛京,他伺候的是贵人,贵人们有的是时间和银钱,有个头疼脑热就能把半个太医院搬来,开的方子多是温补调养的太平药,吃不坏也治不好,可以慢慢来,不差那一两日的功夫。
可来军营这段时日,完全不同。
每天天不亮就有伤兵来敲门,太阳落山了还有人排队等着换药,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都是见缝插针地扒拉几口。
陈素忙碌,却不敢停下,因为士卒身上的伤,绝大多数都耽误不得。
只要他快一点,别人就多一丝希望。
他学医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本事用到了正处。
陈素没有立刻回答去留问题,而是顺势说道:“既然夫人问起,那小人便说些别的事。近来小人每日与伤兵病卒打交道,记录了百余份医案,发现了军中一些严重弊病,若是继续置之不理,日后恐成大患。”
姜娆清楚,陈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听他这么说,她坐直身子,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哪些问题,说来听听。”
这些事陈素已经思量许久,此刻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是防疫问题。北戎逐水草而居,牛羊马匹中本就潜藏着草原疫病,他们的骑兵南下,也会把疫病带到边境。大营帐篷拥挤,士兵共用水源、被褥,虱子跳蚤极多,一旦有疫病传入,恐会蔓延极快,不战自溃。
“眼下,军医都是在士兵发病之后才去抓药治疗,几无预防手段。就拿痢疾来说,现在的药方多用黄连等苦寒之物,效果有限,多伤脾胃。”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娆,她示意他继续。
陈素接着说道:“其二,是外伤。北戎人的弯刀、弓箭,常有污垢,造成的伤口极容易破伤风、溃烂化脓。可军营里传统的金疮药,只有止血的功效,缺乏治疗之用,多数是听天由命。
“还有冻伤,营中旧法是在冻处涂抹烧热的羊油,严重者直接截肢。其实截肢只是防止腐肉扩散,根本算不上治法,多少将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溃烂里。”
青禾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陈素说着,忍不住加快语速:“另外,药材也是一大问题。安州的药材大多从外州运来,长途运输保管不善,风吹日晒后药效流失大半。到了营中,仓库霉变生虫,更是雪上加霜。”
姜娆暗暗点头,陈素说的这些她也留意到了。
只不过她是外行,看了也不知问题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还没完,陈素沉声道:“其三,便是士卒本身。他们长期露宿塞外,寒湿入体,关节肿痛,肺气寒咳。这些伤病不会立刻致命,可是日积月累,终会导致身体逐日衰弱。军中没有调养的办法,军队的做法也只有一个字——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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