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正厅里顿时鸦雀无声。
齐州是文圣故里,文风鼎盛,千年传承。安州却地处边陲,一向尚武,如何能与之比拟?
况且今日宾客如云,谁敢当众献丑。
这一提议,当真是把满堂人都问住了,任万里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显然,任家设下各种关卡考验对方,这位新郎官也是有备而来,想显一显齐州人的风雅,压一压安州人的气势。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笑着推辞,李公子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
他让随从把笔墨摆到条案上,道:“无妨,良辰吉日,诸位随手写几句,不拘格律,尽兴便好,哪怕只是一句吉言,也是送给小可和夫人的福气。”
他说得轻巧,可一个从齐州来的外地女婿,把难题摆到安州人面前,怎么可能轻易过去。
这般阵仗,和摆擂台也没什么两样,宾客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写得好,是锦上添花,替安州争了脸面,可若写砸了,那丢人的可不只是自己。
倘若今日徐绍那位大儒在,李公子必不敢如此,他正是确定徐家那些人不会来此婚宴,才设下这般难题。
假如今日真能当众斗倒安州,日后李家也更好和任家谈条件不是?
若是没人敢应,便安州自认技不如人,往后低人一头。
有年轻人实在看不过眼,硬着头皮站起来,做了首歌颂春景烂漫之诗。
此题如此简单,他却只憋出四句,最后一句还出了韵。
李公子听完,只笑了笑,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举起酒杯,敬了那有勇气的年轻人一杯,那人红着脸重新落座。
紧接着,又有两个年轻人下场。
其中一位公子抄了半首冷僻诗词混充,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被李公子当场道破,臊得掩面离去。
另一位小姐,则通篇只有些花好圆月、珠联璧合的漂亮话,李公子听完,仍不置可否,只客客气气道谢。
满场安静,气氛微微凝滞,无人敢再轻易出头。
任万里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
李公子一身红衣,满脸温和笑意,眼里却浮着一层淡淡的矜傲。
看来安州这地界,到底还是不通文化。
然而,不知是谁先起的头,把目光投向了姜娆。
一人看了过去,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渐渐地,满厅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旁边某桌上,一位夫人试探着开口:“方才还听闻娆夫人素爱读书,不如露一手,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厅里那些人顿时换了一副表情,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捏着一把汗,觉得要糟。
临川侯眼里更是露出几分促狭之意。
在他看来,娆夫人因为生得漂亮,才成了大王宠妾,再会讨巧,也不过是会伺候人罢了,能写出什么诗作来?顶多是几句春闺小令,上不得台面。
他趁机刁难:“素闻娆夫人能言善辩,想必吟诗作对也不在话下。”
姜娆轻声推辞:“我不过是平日闲来翻几页书罢了,哪里会作什么诗,今日是任家小姐大喜,我若是献丑,反倒扫了诸位的兴致,还是请另请高明吧。”
面纱遮着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垂着眼,像是被逼得有些窘迫,声音也轻轻软软,带着无奈,似乎真的不擅此道。
边上其他人窃窃私语,觉得她是要撑不住了,也有人说这临川侯欺人太甚,等大王回来恐怕有他好看的。
任万里正准备打个圆场,李公子却来了兴致,笑着说道:“小可在齐州时便听闻,安州定王麾下人才济济,若能得娆夫人一诗,也算不虚此行。”
他诚意相邀,把话架得高高的,姜娆若再推辞,就不体面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条案前。
今日这一关,无非是想试探她究竟有几斤几两。
若是她怯了、窘了,明日整个安阳城都会知道,定王宠爱的娆夫人,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她的名声与项炳的名声息息相关,不可轻易损毁,但今日到底表现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亦是一道难题。
写得平庸,难免让人轻看,写得过于出彩,又怕招来不必要的猜疑。
下人早就铺好了纸,也磨好了墨,她站在案前蹙眉沉吟片刻,终于提笔在砚池里蘸了墨。
满厅的人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去看,连几个原本坐在角落里装聋作哑的老头也放下了酒杯,眯着眼朝这边望。
姜娆落笔,字却并非她平日常写的端正方楷。
那字是她自幼在姜家书房里练出来的,端正清峻,骨力内敛,见过的人虽然不多,可到底还是有的,她藏着身份,不能在这里露了底。
于是她换了力道,有意仿着一位旧友,笔势俏丽,飞白处处,整体轻灵花哨,又透着俊逸风流。
笔尖在红纸上游走,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罢,她将笔搁在笔山上,侧过身来:“献丑了,写得不好,权当给李公子和任小姐添个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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