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忽地一笑道:“世辅莫怪我出言不吉,这些话,不过是徐使君与我商议大事时,做最坏打算罢了。我河东有山川之险,又有神武卫这等精兵,再师出有名,天下景从,断无不成的道理。”
潘缙三人皆附和道:“正是如此,徐使君更有经天纬地之才,大事何以不成?”
然潘缙却又有一番想头,只不敢表露出来罢了。潘缙细听裴绍所言,忽地一个念头闪过:这裴氏莫不是两头下注?陈国势大,便以嫡系子孙裴绪押注;郑国势微,只不过河东一地,便以远枝子弟裴绍押注。到时不论谁胜谁败,裴氏宗族皆可攀附权贵,复兴有望。况且乱起河东,若无裴氏子弟参与,只怕裴氏立时便有灭族之危。如此说,裴氏这一番算计,当真深沉。
忽地又有一个念头:若如此说,只怕徐慷也未必景从徐慎举事。且不说徐慷所处之地,举事原本便难,便是徐家兄弟两个,亦可两头下注。不论谁胜谁败,徐氏宗族可保。
但此时却也无路可退,便也只得孤注一掷,跟随徐慎、裴绍起兵了。一念至此,潘缙道:“我兄弟几人与神武卫两万五千将士性命,便尽交与徐使君、裴方伯之手了,何去何从,但请吩咐便是。”
裴绍哈哈笑道:“潘世辅不愧名将,行事果然爽快,杀伐果决。世辅,且传令与辽州、汾州众将士,只等号令,便率兵马入关即可。北代兵弱,无力来犯,只留些许兵马守住三处隘口便是,其余兵马,尽可入关。至于留守兵马如何排布,悉听世辅之命便是。世辅,辽州、汾州守将,可能传书而定否?”
潘缙哂笑道:“守辽州的是邓营统制韩尉,守汾州的是辛营统制周群,皆是潘某过命的兄弟。我一纸书信传下,必能与我赴汤蹈火。再烦守平与宜纯分赴二地,断无不成之理。只是为大事计,这些兄弟的家眷皆不可不顾,神武卫众将的亲眷,还要劳烦裴方伯顾念一二。”
裴绍道:“此事世辅不必挂心,今日我便遣两个亲兵回隆德府。一来将世辅之事禀与徐使君,二来便是请徐使君尽快遣人往河南取众将亲眷。世辅可使人详细列出众将亲眷所在之地,裴某必不负所托。”
潘缙三人闻言齐起身拜谢。裴绍摆手道:“此分所当为,不必如此。”说罢又道:“至于神武卫兵马南下,驻守于何处,又如何排布,今日我便不与世辅商议了。于兵事,我实是不通,然徐使君却是家学渊源。便请世辅亲至隆德府,与徐使君共议大事。”
潘缙闻言却又大惊,道:“裴方伯这是何意?莫非要我孤身入隆德府?”
裴绍哈哈大笑道:“世辅何必心惊?我等共举大事,岂能相疑?世辅与徐使君为我郑国将相,若不会面,如何共谋大事?世辅,纵然徐使君有心相害,岂能不顾忌这两万五千大军?若没了世辅,神武卫兵马谁能摆布,只怕我河东立时便有萧墙之祸了。哈哈哈。”
潘缙细思,确有其理,便道:“也罢,我便随复业一同去隆德府拜见徐使君便是。只不知何时成行?”
裴绍道:“依我之见,现下大雪封路,大军开拔十分艰难,是以也不必急在一时。今日我便遣人回隆德府禀报此间之事,明日守平与宜纯分赴辽州、汾州传令,世辅再亲自晓谕南北关内诸军,以观众将士心性。若有不愿从者,也可当机立断处置。再等上两日,若关内无变,我便与世辅一同上路。纵然路上艰难些,也不过二百里路,我们人少些,马快些,三日也可赶到隆德府。至于何时进兵,便待世辅与徐使君商议后再决,世辅以为如何?”
潘缙点头道:“依复业之意便是。复业,我心中尚有一事百思不解,不知复业能否见告?”
裴绍道:“世辅但说无妨。”
潘缙道:“去年天下大旱,诸郡皆无雨,河东尤甚,竟致颗粒无收。幸得徐使君与朝廷诸多纠缠拉扯,才争得许多赈灾钱粮,助河东百姓渡过灾荒。今年才是正月,虽有这场瑞雪,但苗还未种到田里,仍有不知多少百姓衣食无着,徐使君便要起事?那时朝廷的钱粮也断了,河东却用何处钱粮支撑大军与百姓过活?依我想来,朝廷不疑河东有变,只怕也是虑及此处。”
裴绍道:“不瞒世辅,徐使君原也有等到秋后之意,但自陈封派出钦差巡查边地,便知等不得了。”
潘缙道:“却为何等不得了?”
裴绍道:“徐使君根基深厚,陈封一时动他不得,却是万不能将世辅留在河东的。河东要地,南北关地处要冲,世辅非他心腹,他定不放心。纵然他开恩不杀世辅,也定要换他心腹爱将来守南北关方才放心。世辅素怀忠义,若换了旁人,如何还能心怀故国,为郑国效死沙场?因此等不得了。”
裴绍话未说透,潘缙却听得明白。陈封未必有杀他之心,不过是要换将戍守南北关而已。不由得心下一阵懊悔,若是昨晚便将裴绍与他四个亲随拿下,便无这等事。又想西门节或与裴绍早有勾结,昨晚又在家中,只五六个亲兵在门外,未必拿得下那四个亲随。若贸然下令,身陷囹圄的或是自己也未可知。然徐慎、裴绍步步紧逼,却也无可奈何,自刘冲身首异处,他便再无路可选。念及此处,心下又升起阵阵恨意。
裴绍又道:“然世辅却也不必担心,河东钱粮自能自足。”
潘缙三人又是一惊,裴绍所言自足,便是不求助于燕代两国,却是从何处得来。只听裴绍道:“你等不知,徐使君主政河东这些年,河东存粮几何。经年战乱,河东人口稀少,然地却还是那些,只无人耕种罢了。自徐使君主政,便鼓励百姓开垦耕种,但垦出无主荒田,便归到百姓名下,只税粮要比寻常田地重些罢了。这项政令未出河东,朝廷也不知,河东百姓却是人人争先。这些年,河东上报的税粮只是那些寻常田地,或有新添丁口,便加些,这荒田收成却从未上报朝廷。便是那秦璧城在河东那许久,也是一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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