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恒睨一眼秦玉,道:“璧城如何忘了,你虽未必日日到衙视事,我却是每日到都宣抚使司的。各地往来书信公文,刘退之多半与我一同参详。那刘公达去年岁末出巡河东,自进了河东地界,便没了消息。到如今已一月有余,竟是杳无音讯,这还不能猜出么?河东若出事,能出甚事?去年荒年已安稳渡过,今年初一场瑞雪,于百姓乃是天大的喜事。况且我于我长兄理政之能也还略知一二,纵然有些许雪灾也闹不到朝廷去。如此一来,河东出的甚事,岂非一目了然?”
“河东若反,神武卫必已投效我长兄,否则消息如何能瞒到如今?我长兄谋反,若连坐全族,我二兄亦难脱其罪。朝廷恐逼反长林卫,只得免去连坐,如此,我便又得侥幸脱罪。陈国初立,岂能坐视河东割据,然出兵却要以何人为将?陈国虽武将众多,然若说名将,除当今天子外,也不过秦璧城、杨继先等寥寥几人而已。天下未稳,当今不宜亲征,则舍璧城更有何人可堪此任?璧城曾戍守河东,于河东山川地理烂熟于心;璧城曾在我长兄麾下任事,与徐玄远、裴复业皆甚熟稔,亦知其行事之风;更有甚者,秦璧城自弃笔从戎,所历战事,未尝一败,可谓当世名将。如此,若不以璧城为将,还用何人?”
徐恒目视秦玉,缓缓道:“当今犹豫不决者,唯忌恒一人耳。”
秦玉叹服道:“永业所猜无一不中,秦玉拜服。明日我遣人将家中所剩七坛金华酒尽数送来。”
徐恒哈哈笑道:“这我如何敢当?”
秦玉道:“令兄徐玄远打郑国旗号,遥尊鄢侯为郑国天子,永业以为,此可是忠心否?”
徐恒敛去笑意,正色道:“若是我举兵,只怕也要如此,才能师出有名。然这忠心,只怕便顾不得了。只待事成之后,再立一位鄢侯子嗣为帝,以全忠名罢。”
秦玉默然有顷,方道:“令昆仲心意相通至此,永业能助我讨晋否?”
徐恒自饮一杯,以手把杯,良久方道:“圣上可已降旨以璧城为将?”
秦玉道:“还不曾。陛下言中虽有此意,却仍犹疑。我意今日与永业商议后,明日一早便入宫见驾,力争统兵出征。”
徐恒道:“还好还好,这金华酒酒力确弱,璧城口中还未有酒气。却也要少吃些,少后璧城便入宫见驾,何须等到明日,夜长梦多。”
秦玉疑道:“少后便入宫?”
徐恒道:“不错。天色尚早,还未到酉时,赶得及见驾。军国大事如何等得?况今日入宫,才见你为国效力之心急切。”
秦玉恍然道:“不错,何必等到明日。但不知永业可愿随我入晋?我又该如何与圣上分说?”
徐恒不再为秦玉斟酒,自顾自斟自饮起来。两壶酒尽,又唤使女来添酒,不一时便有些微醺。秦玉知他正自筹谋,便不去扰他,只闲夹几箸菜慢慢品尝。
良久,忽听徐恒透一口气,开口道:“璧城,你可记得前郑景曜三年在淮南,你我二人,还有张鹤霄,曾有一番促膝长谈?”
秦玉微一凝神,便接道:“如何不记得?永业堪为我师,鹤霄亦堪为我师。”
徐恒道:“自那时起,我才有保定璧城之心。璧城悲天悯人之心,实是徐恒遍览天下人之仅见。当今天下,帝王将相、公侯勋贵,哪一个不是只顾自家权势富贵,不管他人死活?纵是陈封,又有何异哉?”
秦玉急道:“永业慎言,须防隔墙有耳。”
徐恒一笑道:“今日你我所言,纵是不犯他名讳,也是死罪,又岂在一名耳?璧城放心,我这宅子里,定无人敢偷听的。也罢,便唤他当今如何?当今与先时郑昭帝,方今天下各国君主,或是各国凭兵强马壮篡位登基的开国之君又有何不同?人皆谓当今胸怀天下,却不过只想成就霸业而已,又何曾将黎庶苍生放在心中片刻?徐恒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能救天下苍生于水火者,唯璧城一人耳。”
秦玉语塞道:“这...永业如此厚望,却教秦玉如何承当?”
徐恒道:“璧城,昔日我便说过,天下百姓受战乱之苦已六十余年,要解百姓倒悬,唯有璧城当政,平定天下,总揽朝政,方能如愿。是以我要助璧城建功立业,甚或有朝一日,时机到时,助璧城效仿陈...效仿当今,也并非不可。璧城若为帝王,君临天下,百姓方可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秦玉闻言大惊失色,慌道:“永业何出此言?圣上待我恩重,如何...如何能做此想?此事...此事我万不敢与闻,永业不可再说。”
徐恒冷笑一声道:“璧城,我祖辈不过是前郑昭帝殿下一个区区七品钤辖使,彼时我父亲不过是一小卒耳。是昭帝亲征之时,见家父忠勇,悍不畏死,遂拔擢家父为帐下亲卫,又一步一步累功升至禁军都太尉,太子太保。昭帝待家父之恩,不及当今待璧城之恩乎?家父缘何意欲逼宫昭帝,欲使他传位于鄢侯?不过是见昭帝晚年朝政荒废,边疆军务废弛,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欲使鄢侯登基,重振朝纲而已。人或谓家父非忠臣,我必斥之。家父之忠,非忠于昭帝,实忠于郑国,忠于天下耳。”
秦玉肃然道:“原来如此。世人之误,以致如此。”
徐恒道:“此等事原也寻常,不过是胜者王侯败者贼罢了。璧城,如今家兄于河东举事,我却为何不去助他,只愿助璧城?兄弟虽疏远,却终是骨肉至亲。”
秦玉道:“正要请永业赐教。”
徐恒一笑道:“河东地狭民贫,若得明主贤臣或可自保,兵马钱粮却皆不足以出而争天下。家兄徐玄远,其志其德其能皆堪称一时之选,却因在河东,实无望霸天下。他今日此举,于一统天下毫无益处,不过徒增祸乱耳。然若非在河东,朝廷又如何能容得他如此专横跋扈?因此家兄能有今日,成也河东,败也河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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