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言道:“璧城说的不错,钱粮的事,你户部无法,自然该着落在政事堂。然此事却毕竟是军政,还该你枢密院出了章程,算计着该当多少钱粮,我政事堂再想法子才是。如今却是你枢密院还未对出钱粮亏空,便要政事堂拿主意,这却不是我当说的了。”
程备道:“崔相公这话我不敢领。圣上设这枢密院,虽说全为军政,然我与秦璧城却也不敢全不顾民政,任意施行。倘若如崔相公所说,我枢密院算计着该当多少钱粮,朝廷却拿不出,又有何用处?到那时,却不知是我枢密院的过处,还是政事堂的过处?那时非但是崔相公,只怕便是圣上,也要说我枢密院不顾大局了。这罪过,程备如何担当得起?”
裴绪身兼着政事堂与枢密院的差事,听到此处已是不得不出言了,只听裴绪轻咳一声道:“诸公,怀玉,我本属政事堂,圣上却又命我兼领枢密院,却是为何?圣上英明天纵,早已预料到有今日之事,这才命我兼领二府。说起来,是裴某有负圣恩,虽兼领二府的差事,却不能为朝廷,为圣上解忧。怀玉今日说这事,我确是无计可施。纵然枢密院算计着钱粮的亏空,然国库没钱,政事堂也没法子填补,终究无用。我等今日聚在此处商议,便该群策群力,莫再分什么政事堂、枢密院,南府、北府,总归二府皆是我大陈的中枢衙门,若不能想出一个妥善的法子出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圣上?这罪过在座的诸公却是一个都逃不掉的。”
听到此处,虽仍不知所为何事,陈封却已是明白了这几人为何议了这许久仍未议出结果来。众人拉扯不休,全为事权不一。政事堂为首的是崔言,若要崔言也掌管枢密院,定无此等事。然若如此,崔言却又权柄过重,只怕有尾大不掉之虞。如今裴绪虽身兼二府,却毕竟不是首相,遇大事不能一言而决,便是此等境况。忽地想起前郑时未设枢密院,政事兵事归总到政事堂,便无此等拉扯,那却是一时有一时的好处了。
一念至此,陈封轻咳了一声,身子一晃,转身便进了正堂。他身子只在窗前一闪,屋内对着窗的崔言、裴绪何等眼尖,早见是陈封到了,急忙率众人起身迎了出来。
陈封进了正堂,众人已迎至里屋门口。陈封道:“不必多礼了,进屋议事罢。”众人让开道路,陈封进了里屋,在对着窗的一张椅上坐了。
众人进屋,皆躬身侍立。陈封道:“几日不见,怎的这等拘束?”用手指指崔言道:“政事堂的挨着朕坐。”又指指程备道:“枢密院的坐那边去。”又道:“许怀玉便坐秦璧城下首便是。”
众人依言各自落座。陈封道:“朕才来了一时,只听了几句,还不知你几个议的是什么事。许怀玉,你跟朕说说,却是何事。”
许珲道:“是,臣遵旨。禀陛下,陛下还都已有三日,禁军各卫死伤的将士数目早已报到户部。而后便该是臣的差事,便是计算抚恤钱粮,而后呈报枢密院。臣今日上呈政事堂与枢密院的,便是平乱河东与征讨北代战死将士的抚恤一事。陛下,平定河东一战,我大陈禁军将士战死有一万九千五百七十九人,重伤不能再战者有八千七百六十人。征讨北代一战,我将士战死者共二万五千九百零一人,重伤七千六百二十二人。请陛下留意,这些是将神武卫将士计算在内的。其间又有分别,神武卫先是叛乱,与朝廷为敌,后又归顺,众将士编入各卫,为朝廷出战。若是减掉叛乱时的死伤,便该减去死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五人,伤五千五百八十三人。以此计算,两战我禁军共战死三万四千三百四十五人,伤一万零七百九十九人。另还有染时疫病死的五千四百三十人。”
“再有,若不计算神武卫叛乱将士,河东一战我军失踪八百七十人,北代一战我军失踪四千一百八十七人。其中北代一战失踪的皆是左骁卫房营与亢营将士。四千余将士战死于饮马水一战,只因战败,我军不能收拾战场尸骨,是以只得算作失踪。”
“此是我大陈立国以来第一战,战死将士如何抚恤未有先例。然我禁军皆承自前郑,若依前郑旧例计算,两战共计抚恤钱该当三十九万余贯,近四十万贯。此还只是兵士抚恤钱,若再加战死将领抚恤,便要再加一万余贯。陛下若加恩典,则再另计。此外失踪将士与染时疫而死的将士该如何抚恤,我大陈也无先例,便是今日臣请政事堂与枢密院示下之故。”
陈封早已皱起了眉头,许珲话音才落便问道:“国库中还有多少钱粮?”
这也该是户部所管,然崔言却应道:“禀陛下,库中还有银三万余两,钱五万一千余贯。至于都畿户部存粮,几个粮仓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石。这些粮还需节省着用,才能用到十月秋粮收上来。”
陈封心一沉。他早知国力艰难,却不想竟致如此。这自然是他执意征讨北代所致,他也知群臣也是如此想,只无人敢直言罢了。三万两银,五万贯钱,够什么使?若按官价,一两银只折一贯钱,然其时乱世,金银极贵,民间一两银可兑三贯钱。纵使如此,满打满算库钱也不过十四万贯而已。但却哪有朝廷拿出银子到民间兑换制钱的道理?
陈封面色阴沉,默然半晌,方道:“若依前郑的旧例,失踪的,病死的将士该如何抚恤?”实则陈封便是前郑的将领,他如何不知?但此时却只要听臣子如何说而已。
程备是军中长史出身,这事他最是谙熟,闻言应道:“禀陛下,前郑时,起初战死的寻常兵士抚恤钱五贯,然到延佑年间募兵不力,遂增至七贯,后又增至十贯。重伤不能务农者恤五贯,轻伤不能再战却可务农者恤二贯。至于染病死的,失踪的,按例不予抚恤,然前郑朝廷多半开恩,视实情而定。染病死的多半可恤二贯,失踪的却要所在部伍将领仔细甄别。若确知是战死的,只不能收回尸骨,朝廷开恩有抚恤十贯的,也有抚恤五贯的;若是难以确知是否战死,或是逃了,便不予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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