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他闭上眼两息,又睁开。他告诉自己,他知道这句话,他早就知道。但真正看到它以这种形态出现在面前、绣在一件半透明的袈裟上、被房梁上的灰尘覆盖了不知多少年,那些字迹依然清晰到像昨天才绣完——这种感觉和是两回事。
苏铭继续往下看。
袈裟上绣着完整的辟邪剑法。七十二路剑招,每一招都配有详细的内息变化图解。绣工精细到连经脉的走向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了出来,红色的是阳气运行的路径,蓝色的是阴气回流的路线。那些丝线在火光下交替明灭,像是在袈裟的表面编织出一张活的网。
他看了几行之后,渐渐感觉到一种异样。
不是文字的排列方式,不是字句的内容。而是那些字和那些丝线似乎在以一种极轻微的方式牵着他的目光往下走——目光落到某一招的收势时,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模仿那个动作;看到某一处经脉的转折时,呼吸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节律走。
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内力不由自主的就按照剑谱里面记载的静脉顺序运行。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是身体在非常细小的层面上被引导着往那个方向倾斜。
苏铭意识到自己的右手正在慢慢抬起,指尖沿着袈裟上某一条蓝色的丝线缓缓移动。
他把手放下了。
然后他把袈裟翻了个面,盖住了那些字迹。那件袈裟翻面之后,金色的莲纹映着火光,看起来只是一件旧袈裟——那些字退进了织物的背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铭坐在供桌上,低头看着那件袈裟的背面。心里那根弦还在微微颤着。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动了。
不是念头动了,是身体动了。
自己的身体居然不按照自己的意志来办事,就很邪性啊!
这辟邪剑谱很可怕!
那件袈裟不只是记录了剑法的文字,它通过那些丝线的排布、经脉的标注、文字的节奏,在某种层面上在干扰阅读者的身体反应。像一种暗示,像一扇虚掩的门——它不推你,但它把门开着,让你自己走进去。
“看来暂时还是不要观看这门剑谱了,太邪性了!”
苏铭把袈裟叠好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他站起来,把木匣夹在臂弯里,离开了佛堂。穿过正堂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走出老宅之后他原路返回,步子比来时略快,呼吸维持着一个均匀的频率。他把钥匙插回门锁里的时候,手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回到镖局、翻墙、收好木梯、关好房门。他把木匣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吹灭了火折子,在黑暗中把木匣推进了床底的暗格里。
然后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刚才那一瞬间的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根蓝丝线的触感幻觉,像触过一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蛛丝。他慢慢把拳头握起来又松开,反复了三次。那种幻觉感在第三次松开的时候彻底散掉了。
他躺下来的时候窗外云层散开了一角,月光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线清亮的光。苏铭侧躺着,面朝那道光。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遍:那不是我该走的路。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第三遍。第五遍。说第五遍的时候他已经困了,那四个字在意识里慢慢变成了模糊的节奏,像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样,隔着一层什么,不那么近了。
苏铭在那个节奏里安静地滑进了睡眠的边缘。月光在窗台上静静地亮着,照着旁边那个木匣上残留的、旧绸布边角淡淡的反光。
......
苏铭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不是那种黎明初露的微光,是已经升过了屋檐的、明晃晃的、照得窗纸透白的日光。他眯着眼看了一眼窗户的位置,日光几乎铺满了整面窗纸,边缘处甚至能看见窗外老槐树投下的枝叶剪影,被拉得又斜又长。
他躺了片刻,在心里估了一下时辰——至少巳时过半了。这是他入梦以来起得最晚的一次。
夜里的消耗比他以为的大。不是体力上的,是那种精神上的紧绷感——整个夜间行动的过程、翻墙时的谨慎、老宅里的每一步踩在枯叶上的声响、打开木匣之前那几息的停顿、以及最后在桌边坐下面对袈裟时那片刻的恍惚。那些东西当时不觉得,睡了一觉之后全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泥沙翻起来又慢慢落回去,沉淀成一层薄薄的倦意。
他坐起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停一下,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少爷?
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听着比林平之大不了几岁。苏铭从记忆里调出了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小蝶,王氏的贴身丫鬟,今年十三,跟着王氏已经三年了。平时负责端茶倒水、打扫卧房,偶尔替王氏给苏铭送些汤水点心。
进来。苏铭说。
门被轻轻推开了。小蝶端着半盆水走进来,水面上浮着一块布巾。她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回身看了苏铭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嘴角压着一点笑——但压得不够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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