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春天,福威镖局后院的石桌上,摆着两只白瓷碗,一碗是熬得粘稠的银耳莲子羹,另一碗是深褐色的药汤,药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金色油花。
王氏端着药汤碗没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里掺着若有若无的甘甜,不算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她看了苏铭一眼:这个真的有用?
有用。苏铭坐在石桌对面,正在喝自己的那碗莲子羹。金玉诀第三层之后气血会外显,皮肤底下的杂质被淬出来一次就少一层。您坚持泡了三个月,手腕上的颜色确实淡了些。
王氏把自己的左手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腕处的皮肤确实比三个月前白皙了一些,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暗沉在逐渐褪去,露出一层更均匀的底色。她抬眼看向儿子——苏铭坐在晨光里,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肤色比五年前白了不止一个度,不是病态的那种白,像玉被反复打磨之后透出的那种温润的哑光。
你爹那个掌法练到第几层了?王氏把药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松开。
第七层。他上个月和史镖头切磋,七掌之内把史镖头的刀震脱了手。苏铭放下空碗,他现在正面和余沧海交手,应该不会输。
王氏没有接话。她低头把药汤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搁回石桌上,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五年了,她看着这个儿子从那个会赖床的孩子变成现在这个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练功、入夜还在灯下翻看药典的少年。变化是慢慢发生的,慢到她有时候会忽略,但回头去看五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又觉得那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你爹让我问你,王氏站起来端起两只空碗,他的掌法路子有没有什么要调的?他说你比他自己看得准。
苏铭想了想。落英神剑掌的发力是腕走弧线,他有时候腕劲用过了,会带偏重心。让他练剑的时候多注意手腕的放松,掌法和剑法的发力是反的,不能混。
王氏了一声,端着碗走了。
苏铭独自坐在院中,日光渐渐升高。他把手伸到面前翻看了一下掌心——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确实比五年前白了一个层次。金玉诀淬炼到一定程度之后,皮下气血的流通变得非常均匀,外表的肤色会因为杂质排除而显得通透。这个变化纯粹是附带的效果,他没想到母亲会如此在意。
不过也好。练武是枯燥的,有一个看得见的好处能让人更容易坚持下去。
他从袖口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浅金色的药丸。药丸不大,比黄豆略大一圈,表面微微泛着油光,闻起来有一种草木和动物内脏混合的气味。苏铭把药丸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坐在石凳上闭目调息了片刻,感受那股气息从腹部缓缓升起、向四肢扩散的过程。
蛇胆丸。
五年前他派白二去襄阳探寻那种金纹独角蛇的行踪时,并不抱太大希望。但白二确实带回来了一条消息——十年前有人捕到过。苏铭花了半年时间找到了当年捕到那条蛇的老猎户。老猎户住在襄阳城外七十里的山坳里,七十多岁了,牙掉了一半,但记性很好。他从床底摸出一只藤编的盒子,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蛇蜕,表面还残留着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苏铭花十两银子把那张蛇蜕买了下来。
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派人去襄阳周边搜寻那种蛇。第二年找到一条活的,第三年找到了七条,第四年数量骤减到三条。到第五年,他派去的人空手而归。苏铭没有觉得可惜——在找到第一条活蛇之后他就开始解剖研究,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确定了蛇胆中的有效成分和配比。然后他在自家后院搭了一间小作坊,用人工饲养的普通青蛇配合几味草药,调配出一种效果接近原蛇胆三成的替代药丸。虽然单颗药效远不如原版蛇胆,但胜在可以大量制造、每天服用,三年累积下来,对精气神的提升相当可观。
苏铭每天清晨服一颗,已经持续了快两年。
他睁开眼,日光已经从树隙间移到了他手背上。体内那股药力已经完全散开了,不强烈,但稳定——像一条安静的地下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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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震南来看他的时候,是午前。
苏铭正在后院练归元剑诀的第六式。剑走中锋,不急不缓,剑尖过处没有破空声,只在剑刃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带出一声极轻的颤鸣。林震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他收剑了才走过来。
手腕再松半分。林震南说。
我知道。刚才那一剑偏了三分。苏铭把剑放回架上,转身面对父亲。
五年的变化在两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林震南四十出头了,面容比五年前清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反而比当年更充沛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比五年前更宽厚,整个人像一柄被打磨过的旧铁,褪去了表面的斑驳,露出了底下更沉实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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