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昆仑山的时候,苏铭在山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望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院墙和墙后露出的松树梢。那些树梢被山风压着,一律朝着东南方向倾斜,像一排沉默的指针。
他站了片刻,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碎石路往下走了。艾服跟在后面,领口拢得紧紧的,风把他的衣袖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向南走。越走,风越软,路边的树从针叶渐渐变回了阔叶,空气里那种干冷的触感被一层温润的潮气取代了。走了大约七八天之后,沿途的镇子开始多起来了,茶楼酒肆的幌子重新出现在路侧,行人说话的口音也从西北的粗哑变得柔和了一些。
沿途苏铭在一家茶棚歇脚时,听到邻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闲谈。一个说:听说了吗?青城派那边最近消停多了,余沧海好几个月没出过山门。
另一个说:还不是因为那门邪门剑法的事。我在成都听人说,青城派有几个弟子练那剑法练出了事,经脉都断了。余沧海从那之后就没再提过辟邪剑法的事。
那剑谱到底传出来多少份?
谁知道。有人说有几十份,有人说几百份。反正这东西在江湖上已经不值钱了——谁都知道练了要出事,还有谁敢碰?那人喝了一口茶,最奇怪的是,听说有几份是真的,偏偏练了的人还是出事了。
真的也出事?那说明那功法本来就有问题,不是抄本缺不漏的事。
可不是嘛。
苏铭坐在另一张桌上,低头喝自己碗里的茶,没有转头去看那两个人。他把茶喝完,放了几文钱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棚。艾服从后面跟上来,走了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少爷,他们说的那个……
听见了。
那就是说,现在没人再盯着咱们家了?
苏铭走了一段路,日光从前方照过来,把路面晒得微微泛白。他说了一句:不一定。但至少有人帮我们试过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艾服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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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几天之后,进入福建地界了。
路边开始出现熟悉的作物,甘蔗田和茶树交错着铺在山坡上。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带着植物气息的味道重新包裹上来,和离开时的味道一样。
苏铭在进入福州城之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艾服也换了一身,把路上积的灰抖了抖,又整理了一下衣领。两个人沿着福州城南街走过去的时候,街上的景象和几个月前差不多,卖包子的铺子还在老位置,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苏铭路过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一个给了艾服,一个自己拿着。包子还是青菜香菇馅的,烫嘴,咬第一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慢慢嚼完咽了下去。
福威镖局的大门开着。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正在剥毛豆的小丫鬟,看到苏铭先是一愣,然后了一声跑进去了。
苏铭走进院子的时候,王氏已经站在正堂门口了。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攥着一把菜叶子,像是刚从灶房出来。她站在门槛里面,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金色。她看着苏铭走进院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的脸上和身上慢慢地移动着,像在确认他没有缺了什么。
瘦了。王氏说。
没有。路上吃得还好。
瘦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是争论,是确认。她转身往灶房走,晚上炖排骨。
苏铭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灶房的门帘后面。风从老槐树顶穿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在墙根底下。
林震南是傍晚才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解了外袍搭在手臂上,看到苏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外袍叠了一下放在石桌边上。日光正在西沉,院墙的影子斜斜地铺过来,在两人的脚边形成一道笔直的分界线。
走了几个月了。林震南说。
快五个月。
外面怎么样?
还行。苏铭说,见了些人,去了些地方,打了几场架。
有受伤吗?
没有。小伤都不算。
林震南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更多细节,只是坐在对面,日光从他们之间的石桌上慢慢移过,把两人的影子从短拉到长。苏铭也沉默着,在石桌对面安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震南站起来进了屋。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放在石桌上面,推到苏铭面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翻云掌,字迹端正,墨色新鲜,像是最近才写的。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从一处旧书商手里收来的。林震南说,翻了一遍,里面的路子和你教我的落英神剑掌不太一样,但也算是正经的功夫。共一百零八式,阴阳合一,练到最后据说能翻云覆雨,虽然名字有点大,但路数是正的。
苏铭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看了看。里面的文字细密整齐,配着简笔画的人形,标注了发力方向和运劲的路线。他翻了几页之后合上,看向父亲。
这东西您练过了?
翻了一遍,大致的路子看懂了。林震南说,但应该你去练。你和那些掌法的路数更熟。
苏铭把册子收进怀里。石桌上的光又移了一寸,落在林震南放在桌边的手指上。他收回手,站起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你娘说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林震南的身影消失在正堂的门后。苏铭独自坐在石凳上,翻开那本册子又看了几页,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好,起身朝灶房走去。灶房里有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正一下一下地响着,带着某种在日暮时分格外分明的节奏感,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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