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王朝覆灭三月有余,曾经动荡纷乱的王都深宫,已然彻底步入安稳有序的常态。
王朝更迭的喧嚣彻底褪去,宫内政务全盘理顺。大离旧朝官吏大多选择留任,各归其职、各司其事,依旧打理着宫内琐碎事务与属地文书。每日清晨,天光准时穿透重重殿宇的高窗,洒落进一座座曾经空置沉寂的偏殿书房。
明朗日光平铺在整洁的案台之上,照亮堆叠整齐的卷宗文书,沉寂许久的宫殿重新响起纸页翻动的轻响、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沙沙声,旧宫死气尽散,重归井然生机。
午后暖阳和煦,柔光透过殿内侧窗斜切而入,在整洁的实木桌案上铺展开一层均匀通透的亮色,驱散了殿内残留的微凉阴翳。
苏铭端坐案后,指尖捏着一份刚刚递交上来的皇室残余人员处置报告。纸页规整,字迹清晰,详尽记录着大离覆灭后皇室余众的去向与现状。他垂眸逐行阅览,身姿沉静安稳,殿内唯有细微的纸页摩挲声静静流淌。
片刻后,他看完所有内容,指尖轻轻合拢卷宗,将整份报告稳稳合上。合拢的瞬间,暖日光从他修长的指缝间悄然漏过,在纸面边缘漾开一抹转瞬即逝的细碎亮光。
他抬眸平视前方,开口轻声问询,语气平淡无波。
“大离皇室,如今还余下多少人?”
林远山立身桌案对面,身姿端正肃立,闻言即刻拱手据实回禀,条理清晰。
“回侯爷,大离直系皇室宗亲已然所剩无几。城破之前,王室为保血脉,已将大部分旁支子弟、年幼宗亲尽数遣散出宫,四散隐匿民间,无从追查。”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核心实情。
“目前依旧留守宫中、未曾离去的直系皇室,仅有一人。乃是大离先帝最小的幼女,公主王萱儿。先帝在王都围城之前便已重病离世,末代大离君王,也就是她的嫡亲兄长,在城破当夜,自知大势已去,已然自戕殉国。满城宗室尽数离散或殒命,唯独这位小公主,始终留守深宫,一步未离。”
“她现下居于何处宫殿?”
“近况如何?性情、状态可有异样?”苏铭追问。
苏铭闻言,默然片刻。
“我亲自去见她。”
午后的深宫静谧清幽,长巷空旷,日光层层叠叠洒落,落在青砖地面上,明暗交错,静谧安然。一路行至西侧殿,殿门敞开,内里干净素雅,无半分奢靡张扬,也无半分凄清破败。
王萱儿正独坐窗前案前。
她自始至终垂着眉眼,静静默读,听闻脚步声靠近,也未曾抬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淡一切起落浮沉。低头的瞬间,日光顺着她纤细的肩头缓缓滑落,掠过握着书卷的指尖,温柔凝滞。
“你是来处置我的?”
“不是。只是过来看看你的状况。”
她终于缓缓抬眸,清澈的目光直视前方的苏铭。抬头的角度里,日光顺着肩头滑落,落在她轻拢袖口的指尖,眼底澄澈透亮,藏着远超年龄的清醒与通透。
她一字一句,轻声缓语,平淡道出残酷的事实,无半分哽咽,无半分不甘。
苏铭抬步上前,在她对面的椅上从容落座。坐下的瞬间,日光自肩头滑落,掠过他自然垂落、轻拢袖口的指尖,身姿沉稳,气场温和。
王萱儿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日光落在她澄澈的瞳孔边缘,折射出一层细碎透亮的反光,将她眼底的清醒与试探尽数映照。
苏铭平视着她,语气坦然,直白道明核心缘由,不遮掩、不迂回。
“你是大离皇室最后一位正统直系血脉,是那些旧部心中仅存的念想。”
“只要你一日未曾表态归顺,他们便一日不会彻底死心,始终心存复国之念,南疆便始终暗藏隐患。我要你出面,消解这份隐患。”
“你是要我出面,安抚那些旧部?”
“你以正统皇室血脉的身份公开归顺,安然居于新朝之下,便能彻底击碎所有旧部的复国幻想。他们见最后一脉王室安稳归降、被新朝接纳,便再无理由聚众观望、暗自抵抗。南疆大地,方能真正长治久安。”
肩头柔光恒久明亮,静静覆在她纤细的身形之上。她缓缓移开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之中,外头日光正好,草木葱茏,一片安宁盛景,早已无半分故国残影。
苏铭应声,言辞笃定,句句落地有声。
“往后你可在宫中自由行走,无需困于偏殿一隅。原有贴身仆从尽数保留,日常用度、衣食供给,一如既往,无人克扣怠慢。”
王萱儿闻言,缓缓转头,目光重新落回苏铭脸上。转头瞬间,日光滑落肩头,掠过她的袖口指尖,眼底清明透彻,早已看透局势。
她轻声轻叹,语气坦然通透。
“说到底,我不过是你安抚大离旧部、稳固南疆局势的一枚棋子。”
“你在深宫静养的这三月,暗中一直有大离旧部之人潜入王宫周边,试图联络于你,观望你的态度。只因你始终闭门不出、未曾回应,他们才不敢贸然起事,一直处于观望僵持之中。”
“我知道他们来过。”
“我没有见他们。”
“见了又如何。”王萱儿轻轻摇头,眼底无悲无喜,“大离兵马散尽,朝堂倾覆,宗室断绝,早已回天乏术。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无权无势、无兵无将,给不了他们复国的希望,给不了他们分毫助力。与其徒增无谓的执念与伤亡,不如不见,让他们慢慢认清现实。”
良久,她轻轻抬眸,眼底尘埃落定,终于做出抉择。
一朝抉择,彻底斩断前朝最后的余念,也为南疆彻底平定,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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