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粮仓院的大门敞着,里面全是木耙刮过席面的声音。
北漕闸齿受损后,许多粮袋在东岸多卸了一次。船舱里的潮气、码头上的泥水、搬运时溅进袋口的河水,全被一并带进城。粮若直接堆回仓里,三五日便会发热生霉。于是户部临时借下八码头东边的旧货院,铺席、搭棚,把受潮的粮摊开翻晒。
院里一百多张竹席首尾相接,短工拿木耙来回拨粮。每走一步,鞋底都陷进散落的谷粒里。两个管事站在磅秤旁扯着嗓子报袋号,墙边还有妇人蹲着缝补破袋。谁手上都沾着粮灰,谁也没有闲工夫抬头看官差。
秦照月在门外蹲下,看路边沟里的车辙。
小桐的棉鞋就是在这里找到的。鞋旁两道车辙,一道向东,一道拐进仓院。院门口的泥被数十辆粮车碾过,后来的车轮早把原印压碎,只在门槛内侧留下半道蓝黑色的水痕。
青枝拿湿布擦了一下,布上立刻晕开淡蓝。
“染坊的泥。”
仓院管事急得额头冒汗:“姑娘,昨夜到今早进了七十多辆车,装湿粮的、送空袋的、拉谷壳的都有。小人真没见什么染坊人。”
“车照进,粮照翻。”秦照月站起身,“把昨夜车簿、破袋回收簿和临时雇工牌拿来。门别关。”
管事愣了一下,赶紧让书手去取。
方惟礼带差役沿仓墙分开。他右手虎口仍裹着白布,刀继续挂在左腰。遇见需要搬动的麻袋,他不再逞强,抬手叫短工来挪。前两日那一下木刺不重,却正扎在虎口,稍一握紧便会把新结的痂重新扯开。
裴行舟先去看临时雇工牌。仓院昨夜多雇了二十六名短工,其中四人只留脚行木牌,没有姓名。木牌是真的,出自西市脚行,背面却没有当日领工的炭记。
“没炭记也能进?”他问。
管事抹着汗:“昨夜船多,脚行说先用人,天亮补记。以前也有过。”
“四个人做什么?”
“两个卸袋,两个送破麻袋去南棚。”
南棚在仓院最里面,专收湿烂、开线和沾泥的粮袋。还能补的,二十条一捆送去河堤补袋棚;烂透的拆线,麻片留下垫车。
秦照月走到南棚时,缝袋妇人刚扎好一捆。她们用草绳绕两道,再压一块写数量的薄木片。昨夜的回收簿记了十二捆,每捆二十条,合计二百四十条。
棚柱下却有十三截剪断的捆绳。
青枝把绳头排在地上。前十二截都沾粮灰,草茎压得扁平,最末一截较新,结扣里夹着一缕蓝黑棉线。
“昨夜送走多少捆?”秦照月问。
负责缝袋的老妇眯着眼回想:“车来时黑灯瞎火,堆得比人高。我只看见装满了。”
“谁押车?”
“一个戴毡帽的,说是补袋棚来接货。拿了仓院返麻木签。”
管事立刻从腰间摘下一串木签。返麻签一共六枚,少了一枚。昨夜仓门书手记得那枚签在子时前还挂着,今早清点时以为被哪个短工带去茅房,没敢上报。
第十三捆没有入簿,却用真木签出了门。
方惟礼让差役去追河堤补袋棚,自己绕到南棚后墙。墙根堆着谷壳和坏席,地上有一道窄窄的拖痕。拖痕从进车道延伸到棚后,在一扇半人高的送风窗下断掉。
窗里是烘粮夹道。
旧货院原来存过药材,墙中砌有几条窄道,冬天从灶房引热气烘仓。如今大灶没有点火,夹道里仍积着厚厚一层谷壳。方惟礼用左手推窗,木框只开了半寸,里面像被什么东西抵住。
他没有硬推,贴近窗缝听了一会儿。
谷壳深处传来两下很轻的抓挠声。
“里面有人。”
短工拆掉窗栓,合力把木框抬开。一股闷热的霉粮味涌出来。夹道只有两尺宽,差役举灯爬进去,在离窗三丈远的地方摸到一只手。
小桐缩在谷壳堆里,身上只穿着染坊的旧夹袄,左脚套着一只脏棉袜,右脚连袜子也没有。两只手被细麻绳绑在身前,嘴里塞着一团染布。他脸色青白,鼻下还有呼吸,腕上的绳结却被磨出一圈血。
青枝跪在窗边,先把染布取出来,没急着给水。小桐喉咙里全是苦味,猛灌容易呛。她用温水沾湿布角,一点点擦他的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小桐才睁开眼。
他第一句话没说完整。
“师父……他们把师父装进……”
喉咙一哑,人又昏过去。
仓院里的木耙没有停。隔着一道墙,短工仍在翻粮。没人知道刚刚从夹道里拖出一个染坊学徒。秦照月让青枝把人送到门房内间,请药铺大夫从侧门进来,外面只说有短工被谷壳闷晕。
第十三捆麻袋若真装过人,押车者发现少了一个,很可能回来找,也可能就此改路。消息越早传开,另外四个人越危险。
秦百川翻完返麻簿,指着第十二捆后的空白处:“车脚钱却出了十三份。”
最后一份钱没有写补袋棚名,只写“临时加重”。领钱处没有手印,压着半枚返麻木签拓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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