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条“芦苇打捞七号”就在这条旧例里过去了。
方惟礼把值夜小吏带到河边,没有先上刑。小吏冻得嘴唇发白,指着对岸一排枯苇,反复说自己听见了“打捞七”。
“男声还是女声?”裴行舟问。
“男的。”
“多大年纪?”
“隔着河,哪听得出。”
“船上几个人?”
“有篷。只看见一个撑篙的。”
“你为何把牌号那一栏洇掉?”
小吏急得抬头:“真是水滴。我写完时手套上全是雪,翻页便湿了。”
方惟礼右手包着白布,始终没有碰簿。他让人把小吏昨夜用的笔、砚和羊皮手套一并取来。手套指端已经磨破,内层确实潮湿;洇痕从牌号栏向下散开,墨在纸背留下自然毛边,没有事后泼水的硬界。
小吏可能懒,可能怕冷,也可能收过好处。眼下这块水痕证明不了其中任何一种。
秦照月站在汊口,看两根芦秆顺水漂过。
昨夜老渔户说窄船先向东,北闸水差则判断它去了白沙汊。两种说法表面相冲,实际隔着一段回水弯。船从三汊苇泊向东划一里,借回水贴入东南芦滩,再顺支流切进白沙汊,两边都能看见同一条船。
闫掌柜叫来三个常跑夜汊的船户。三个人在岸上争了半天,一个说逆风撑不过去,一个说昨夜子时后风转北,轻船正好借势。最后年纪最大的船户脱下草鞋,踩进浅水里放了一片碎木。
碎木先向东打旋,过了芦尖才突然折向南。
“空船走外水,载人走里水。”老船户说,“吃水深,贴芦根才不打横。昨夜那船若装了四个大包,只能走剪刀汊。”
剪刀汊不在巡船簿上。它是两片芦洲之间的窄水,涨水时能过船,冬季只剩一条船宽。两边芦根像合起的剪刃,外地船稍偏便会搁底。
秦照月没有征走过汊的民船。她让秦百川按半日船脚付钱,雇六名熟悉剪刀汊的船户分三组进芦洲。每组带一名差役,只查弃船、断篙和新踩的芦根,遇到正常捕鱼船便让路。
秦百川听见“半日船脚”,先问:“从谁账上出?”
“查案公费。”
“公费得走京兆府两道签,等签下来,芦苇都长第二茬了。”
秦照月看着他。
秦百川叹口气,从袖里掏出一把碎银:“先记你欠爹的。若再雇三组,另算利息。”
“亲爹还收利息?”
“亲闺女花得比户部快,不收记不住。”
旁边几个船户没敢笑,低头分船。闫掌柜把脸转向河面,肩膀抖了两下。
六条小船进剪刀汊不到一个时辰,最西边便传来两声竹哨。
失踪窄船卡在一片倒伏芦苇里。
船篷已经拆走,撑篙也不见了。船底压着两块大石,水从裂开的舷板往里灌,再晚半日便会沉进泥底。差役把石头搬开,船身浮起一点,底板随即露出几处蓝黑色擦痕。
青枝用湿布沾了一下,颜色和白记染缸相近。
船舱前后各有一段割断的粗绳。前绳沾着白灰和染泥,后绳上粘着几根花白头发。舱板中央还有四处长时间受压留下的浅凹,位置对应两个并排的大捆。
白记四人的确上过这条船。
船到剪刀汊后又发生了转移。
东岸芦根倒了两片,泥里有两个人被拖上岸的痕迹,其中一串鞋印脚尖向内,走路不稳。西侧水面则留着新折断的系舟桩,桩上缠有更细的麻索,说明另一条小船曾并靠片刻。
两捆人,在这里分成了两路。
方惟礼蹲到东岸泥边,右手没有着地,只用左手拨开一层浮叶。拖痕旁有半片嚼烂的干姜,已经泡得发白。
小桐说过,冯宽冬日咳得厉害,常含干姜压嗓子。可干姜人人都能买,这半片只能说明船上有人携带,不能单凭它认定上岸的是冯宽。
青枝又在一根芦秆上发现一道蓝线。
线绕了两圈,末端压在第三圈下面,结很紧。她没有拆,连芦秆一并割下,带回给小桐辨认。
小桐还躺在湿粮仓门房。他看见蓝线结,手指立刻抓紧了被角。
“掌柜绑染架用的。”
“两圈是什么意思?”裴行舟问。
“白布两缸,蓝布三缸。两圈压三圈,是叫我别按原路找。”小桐咽了咽发疼的喉咙,“掌柜知道我若逃出去,会认他留的结。”
“能看出他走哪边?”
小桐摇头:“只说明他们在这里分开了。掌柜不知道自己会被带上岸,还是换船。”
线结让众人确认白茂当时仍有意识,却没有替他们选出追哪一路。
东岸脚印很快接上芦农运草的小道,再往前是八码头外的车市,白日里数百双脚踩过。西侧小船顺水可去白沙汊,也可在下一个回水口转向南河。
方惟礼看向秦照月:“差役只有八人。岸路和水路各分四个,遇到接应的人都压不住。”
“船户呢?”
“他们认水,不该替官差拼命。”
秦照月望着那条正在进水的弃船。船底四处压痕还在,东岸和西侧的去路却已经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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