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吐的。
是它自己上来的。那个硬东西撞开我喉咙那个口子,一寸一寸往外,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我一点都拦不住。
塑料壳。
一台老掉牙的座机,米黄色的,边上磨得发亮,前头带区号的那种,我搬进兴隆街那年办的。
它从我这半截胸里出来了,落在土路上。
线还连着我。
那根卷线,一圈一圈的旧线,一头在机身上,另一头往上,扎进我这半截胸膛,扎在那个口子里头。
听筒在机身上。
放着的。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砚!”
“它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机子。”我说,“它在土路上。线还在我身上。”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砸在地上,白夜的呼吸短得像被人掐着。
“你能不能挪。”
“我没有手,我没有腿,我这个头挂在三层胸膛上头。”我说,“白夜,我这三天怎么走的路你告诉我。”
那头静了两秒。
“你走了。”
“对。”
“你没有腿你走了四百一十六米。”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一寸一寸垂下去,垂到能看清那台机子的角度。
“白夜。”
“说。”
“我的腿是付掉的。”
“我知道。”
“我付掉了,我还在走。”
那半截拐棍在走廊地上滑了半下。
“林砚,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那台机子。
米黄色的壳。听筒放着。线扎进我这半截胸膛。
“它没付掉。”我说。
“什么没付掉。”
“我的腿。”我说,“我的手。我那七成躯干。”
窗户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白夜,我这三天一直在数我剩什么。”我说,“它给我报一行,我扣一样,我数到只剩一个头一个脖子半截胸膛。”
“对。”
“可我在走。”我说,“我在这条土路上走了四百一十六米。我在那条水泥楼梯上一级一级爬到第十六层。我把这个头从铁栏杆缝里探进去。”
“你说过你腿是看不见的,可你腿在。”
“我说的是气话。”
“林砚。”
“现在我知道那不是气话了。”
那台机子在土路上躺着。
我看着那根线。它扎进我胸那个口子,那个口子边上没有血,没有肉茬,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层皮往里翻了一下,跟一件衣服的领口一样。
“白夜。”
“我在。”
“它这三天扣的不是我的身子。”
“那是什么。”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是我看得见的那部分。”
窗户上头那纸页的声音起来了,又停住。
“你讲清楚。”
“它每报一行,我就看不见一块。”我说,“我看不见我右手,我以为它没了。我看不见我两条腿,我以为它没了。我看不见我七成躯干,我以为它没了。”
“可你在走。”
“我在走。”
“林砚,那你付出去的是什么。”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着。
那台机子还躺在土路上。
我张开嘴,我这个声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认。
“我以为我服了。”
窗户上头静得干净。
“它这三天没收我一样东西。”我说,“它只是让我以为我付了。我以为我少一只手,我就不敢伸手。我以为我没有腿,我就以为我走不动。我以为我剩一个头,我就认了一个头的账。”
“那三十七个人呢。”
我这个头在那条土路上顶住了。
那三十七个人。
第十六层那条白走廊,墙根底下三十六个黑印子,蹲着,抱头。我数了两遍。
“白夜。”
“说。”
“墙上那些印子还在吗。”
那头没答我。我听见他往走廊那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了。
“林砚。”
“在不在!”
“在。”
我这个头往下垂了一寸。
“那是真的。”
“是真的。”白夜说,“林砚,人是真付掉了。”
“对。”
“可你身上那些不是。”
我看着那台机子。
“白夜,你说它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它想让我付不起。”我说。
窗户上头那半截拐棍被人从地上捡起来。
“它把账做给我看。”我说,“它一行一行报,报得规规矩矩,一笔不漏。它让我看着自己一样一样空掉。它算给我看,我剩多少,我还能救多少,我什么时候彻底空。”
“归零者也这么算。”
“归零者算的是真账。”我说,“他们数现实的缺口。街没了,人没了,面馆没了,那都是真的。”
“对。”
“可从第七笔开始它记不了。”我说,“因为第七笔开始全是假的。我的手,我的腿,我的躯干,现实里没有缺口,因为它一样都没拿走。”
那层黑在铁丝网底下动了。它往这边淌,淌了一米,停在那台机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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